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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


  ▼第五十六章

  瑞德走後已經三個月了,在這期間思嘉沒有收到過他的任何音信。她不知道他到了哪裡,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來。其實,他究竟還回不回來,她心裡也沒個數。在這幾個月裡她照樣做自己的生意,表面上還是很神氣的,可心裡卻懊喪得很。她覺得身體不怎麼舒服,但在媚蘭一個勁兒的慫恿下她每天都到店裡去,好像對兩個廠子也仍然很感興趣似的。實際上那家店鋪已開始叫她生厭,儘管營業額比上年提高了兩倍,利潤源源而來,她卻覺得沒有多大意思,對夥計們的態度也愈來愈嚴厲和粗暴了。約翰尼·加勒格爾負責的木廠生意興隆,木料場也很快把存貨賣了出去,但約翰尼的所作所為沒有一點是叫她高興的。約翰尼是個同她一樣有愛爾蘭人脾氣的人,他終於受不了她那呶呶不休的責備而發起火來,便大肆攻擊了她一通,最後說:「太太,我什麼也不要了,讓克倫威爾去詛咒你吧,」並威脅說自己要走。這麼一來,她才不得不低聲下氣地道歉,安撫著要他留下。

  她從來不到艾希禮負責的那個廠裡去。而且當她估計艾希禮到了木料場辦事房時,她也不去那裡。她知道他在回避她,也知道,由於媚蘭的執意邀請她經常到他家去,對他會是一種折磨。他們從不單獨說話,可她卻很想問問他。她要弄清楚他現在是不是恨她,以及他究竟對媚蘭說了些什麼。但是他始終對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並懇求她不要說話。他那蒼老憔悴和流露著悔恨之情的臉色更加重了她的精神負擔,同時他的木廠每週都要虧本,這也成了她心中一個有苦難言的疙瘩。

  他臉上那種對目前局面無可奈何的神色,她看了覺得厭煩。她不知道他怎樣才能改善這個局面,但仍然認為是應當想些辦法的。要是瑞德,他就會採取措施了。瑞德總是能想出辦法來,哪怕是不正當的辦法,在這一點上她儘管心中不樂意也還是非常佩服他。

  如今,既然她對瑞德和他那些侮辱行為的怒火已經消失,她便開始想念他,而且由於很久沒有音信,想念也越發深切了。如今,從瑞德留下的那一堆混合著狂喜、憤怒、傷心和屈辱的紊亂情緒中,愁苦已漸漸冒出頭來,最後像只啄食腐屍的烏鴉蹲在她肩上。她想念他,很想再聽聽他講的那些尖刻動人、叫她開懷大樂的故事,再看看他那可以排憂息怒的諷刺地咧嘴大笑的模樣,乃至那些刺得她痛加駁斥的嘲弄。最叫她難受的是她不能在他面前絮叨了。在這方面瑞德是使她感到很滿意的。她可以向他毫不害羞地敘述自己怎樣從人們的牙縫裡敲榨他們,他聽了會大加讚歎。而別的人一聽到她提起這種事,便會大驚失色了。

  她沒有他和邦妮在身邊,覺得十分寂寞。她以前沒有想到,一旦離開邦妮便會這樣惦記她。現在她記起瑞德上次責備她的關於韋德和愛拉的那些惡言惡語,便試著拿這兩個孩子來填補她內心的空虛。但這也沒有用。瑞德的話和孩子們對她的反應打開了她的眼睛,使她面對一個驚人而可怕的事實。在這兩個孩子的嬰兒時期她都太忙了,太為金錢操心了,太嚴厲和太容易發火了,因此沒有贏得他們的信任和感情。而現在,要不是太晚便是她缺乏耐心和本事,反正她已經無法深入他們那幼小而隱秘的心靈了。

  愛拉!思嘉發現她是個弱智兒童,而且的確是的,這就叫人犯愁了。她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物上,就像小鳥不能在一個枝頭上待下來似的。即使思嘉給她講故事時,愛拉也經常離題去胡思亂想,用一些與故事毫無關係的問題來打斷,可是還沒等思嘉開口去回答,她已經把問題完全忘了。至於韋德——也許瑞德的看法是對的。也許他真的怕她。這有點古怪,而且傷了她的自尊心。怎麼她的親生兒子,她的惟一的男孩,竟會這樣怕她呢?有時她試著逗引他來談話,他也只用查爾斯那樣柔和的褐色眉眼盯著她,同時很難為情地挪動著兩隻小腳,顯得十分不自在。可是他跟媚蘭在一起時,卻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並且把口袋裡的一切,從釣魚用的蟲子到破舊的釣線,都掏出來給她看了。

  媚蘭對小傢伙們很有辦法。那是用不著你去證明的。她自己的小博就是亞特蘭大最有規矩最可愛的孩子。思嘉跟他相處得比跟自己的孩子還要好,因為小博對於大人們的關心沒有什麼神經過敏的地方,每次看見她都會自動爬到她膝頭上來。他長得多漂亮啊,跟艾希禮一模一樣!要是韋德像小博那樣就好了。當然,媚蘭所以能那樣盡心照顧他,主要是因為她只有一個孩子,也用不著像思嘉那樣整天操心和工作。至少思嘉自己是想用這樣的理由來為自己辯解的,不過捫心自問時她又不得不承認媚蘭是個愛孩子的人,她巴不得生上一打呢。所以她那用不完的滿懷鍾愛也同樣傾注在韋德和鄰居家的孩子們身上了。

  思嘉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天她所感到的震驚,當時她趕車經過媚蘭家去接韋德,還在屋前走道上便聽見自己兒子提高嗓門在模仿南方士兵的號叫——韋德在家裡可整天不聲不響像只耗子呢。而像大人似的附和韋德的號叫的是小博的尖叫聲。她走進那間起居室時才發現兩個孩子手中舉著大刀在向一張沙發進攻。他們一見她便尷尬地不做聲了,同時媚蘭從沙發背後站起身來,手裡抓著髮夾,搖晃著滿頭鬈髮放聲大笑。

  「那是葛底斯堡,」她解釋說。「我是北方佬,無疑已徹底打敗了。這位是李將軍,」她指著小博,「這位是皮克特將軍,」她摟著韋德的肩膀。

  是的,媚蘭對孩子們有一套自己的辦法,那是思嘉永遠也不會懂得的。

  「至少邦妮還愛我,也高興跟我玩呢,」她心裡想。可是憑良心說,她還是得承認,邦妮愛瑞德比愛她不知深過多少倍。而且說不定她再也見不到邦妮了。根據她至今所瞭解到的,瑞德可能到了波斯或者埃及,並且想永久在那裡定居了。

  當米德大夫說她又懷孕了時,她嚇得發呆了,因為她本來估計是膽裡的毛病或者精神過度緊張。這麼一來,她就想起了那個狂亂的夜晚,並且立即滿臉通紅,很不好意思。原來就在那神魂顛倒的片刻——即使那個狂喜的片刻也因後來發生的事情而記不清楚了——一個孩子給懷上了。這時她最先的感覺是高興又要添一個孩子。要是個男孩可好呀!一個漂亮的男孩,而不是像韋德那樣畏畏縮縮的小傢伙。她會多麼喜歡他啊!那時她既有工夫去專心照料一個嬰兒,又有錢去安排他的錦繡前程,這才真正高興呢!她心中產生了一個衝動,要寫封信告訴瑞德,由他母親從查爾斯頓轉去。老天爺,他現在必須回來了!要是到嬰兒生下以後他才回家,那可不行!那她永遠也解釋不清了!可是,如果她寫信去,他就會以為她是要他回家,就會暗暗笑起來。不,決不能讓他覺得她在想他或者需要他啊!

  她很高興自己終於把這個衝動壓下去了,這時恰巧查爾斯頓的波琳姨媽來信了,傳來關於瑞德的第一個消息,似乎他正在那裡看望他母親。得知他至今還在這個合眾國的領土上,哪怕波琳姨媽的信很使人生氣,也畢竟叫她放心了。瑞德帶著邦妮去看過她和尤拉莉姨媽,信中充滿了對邦妮的誇獎。

  「多漂亮的一個小姑娘!將來長大了,准會成為人人追求的美人兒呢。不過我想你一定知道,誰要是向她求愛,就得同瑞德來一次搏鬥,因為我從沒見過這樣鍾愛女兒的一位父親。嗯,親愛的,我想跟你說幾句心裡話。在我沒有遇見巴特勒船長之前,我一直覺得你和他的婚姻是極不匹配的,因為查爾斯頓人的確從沒聽說過關於他的什麼好話,而且人人都替他的一家感到十分惋惜。事實上,尤拉莉和我都對於是否應當接待他猶疑不決——不過,畢竟那個可愛的孩子是我們的姨外孫女嘛。這樣,他就來了,我們一見便又驚又喜,非常的欣喜,並且發現聽信那些流言蜚語實在是太不應該了。你看他是那樣逗人喜歡,長得也很漂亮,而且又莊重又有禮貌。何況還那麼鍾愛你和孩子呢。

  「現在,親愛的,我得談談我們聽到的一些事情——一些尤拉莉和我最初不願意相信的事情。當然,我們已經聽說你有時在肯尼迪先生留給你的那家店鋪上所做的某些事情。我們確實聽到過一些謠言,但我們否認了。我們懂得在戰後初期那些可怕的日子裡,那樣做可能是必要的,因為環境就是那樣嘛。不過現在就你來說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因為我們知道巴特勒船長的境遇相當寬裕,而且有充分的能力替你經管所有的生意和財產。我們還不怎麼瞭解那些謠傳的真相,只好把這些使我們最傷腦筋的問題坦率地向巴特勒船長提了出來。

  「他有點勉強地告訴我們說,你把每天上午的時間都花在那家店鋪裡,也不允許別人替你經管賬目。他還承認你對一家或幾家廠子都很有興趣(我們並沒有堅持要他談這些,事實上我們乍一聽到這個消息還覺得奇怪),因此得坐著馬車到處跑,而據巴特勒船長告訴我們,趕車的那個惡棍還殺過人呢。我們看得出來,他對這一點很痛心,他必然是個最寬容——實際上是太過於寬容的丈夫了。思嘉,你不能再這樣了。你母親已經不在了,我就得代替她來教導你。想想看,等到你的孩子們長大以後,知道你曾經做過生意時,他們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他們一旦知道了你經常到廠子裡去,跟那些粗人打交道,受到他們侮辱,冒著讓人隨便議論的風險,會感到多麼難過呀!這樣不守婦道——」

  思嘉沒有看完就把信扔了,嘴裡還在咒駡。她仿佛看見波琳姨媽和尤拉莉姨媽坐在那間破屋子裡評判她,她們要不是思嘉每月寄錢去,就要揭不開鍋了。不守婦道?天知道,如果不是思嘉不那麼守婦道的話,波琳姨媽和尤拉莉姨媽很可能此刻就沒有個棲身之地呢。該死的瑞德,竟把那家店鋪和記賬的事以及兩家廠子都告訴她們了。勉強,他真是那樣嗎?思嘉很清楚,他最樂於矇騙那些老太太們,在她們面前把自己裝扮得既莊重有禮貌又逗人喜歡,而且是個寬容的丈夫和父親。他一定喜滋滋地向她們描述了思嘉在那店鋪、木廠、酒館裡的種種活動,叫她們氣得不行。多壞的傢伙!怎麼他就專門幹這種缺德的事來取樂呀?

  不過很快連這滿腔的怒火也冷下去了。最近以來,有那麼多本來很熱衷的東西都已不復存在。要是她能夠重新得到艾希禮的刺激和光彩——要是瑞德能夠回家來逗她歡笑,那就好了。

  他們事先沒有通知就回來了。到家的第一個音信是行李卸在前廳地板上的撲通撲通的聲音和邦妮高聲喊叫:「媽媽!」

  思嘉急忙從自己房裡出來,走到樓梯頂,看見女兒正伸著兩條短腿使勁要踏上梯級。一隻馴順的毛色帶條紋的小貓緊緊抱在她胸前。

  「奶奶給我的,」她興奮地叫道,一面抓住小貓的頸背把它提起來。

  思嘉一面將她抱在懷裡,忙不迭地吻她,同時慶倖這孩子一在場,就免得她跟瑞德單獨見面感到難為情了。她抬頭一看,只見他正在下面廳堂裡給車夫付錢。然後他也仰起頭來看見了她,便像往常那樣恭恭敬敬地摘下帽子,鞠了一躬。她一瞥見他那雙黑眼睛,心就怦怦跳起來了。不管他是什麼人,也不管他幹了些什麼,只要回家了她就高興。

  「嬤嬤在哪裡?」邦妮問,一面扭著身子想掙脫思嘉的懷抱,她只得把她放下地來。

  僅僅以正常的若無其事的態度招呼瑞德,可又得向他透露懷孩子的事,這可比她預先設想的要困難得多。他上樓梯時她看著他的臉色,那是黝黑而冷漠的,那樣難以捉摸和毫無表情。不,她得過些時候再告訴他。她不能現在就說出來。不過,這樣的消息應該首先讓丈夫知道,因為做丈夫的總是最愛聽這種消息的。可是她覺得他聽了也未必高興。

  她站在樓梯頂上,靠著欄杆,不知他會不會吻她。但是他沒有吻。他只是說:「你的臉色有點蒼白呢,巴特勒太太。是不是沒胭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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