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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六


  他喉嚨裡發出的那種可怕的哽咽聲把媚蘭嚇住了。她覺得他是喝醉了,而醉漢是她最害怕的。不過當他抬起頭來時,她看了一下他的眼睛,便迅速走進屋裡,輕輕把門關好,然後來到他跟前。她從沒看見男人哭過,但是她安撫過許多哭喪著臉的孩子。她把一隻溫柔的手放在他肩上,這時他突然雙手抱住了她的裙裾。她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時自己已在床上坐下,他卻坐在地板上,頭枕在她膝頭上,雙臂和雙手發瘋似的緊緊抓住她,使她痛得快受不了了。

  她輕輕撫摸著他那滿頭黑髮的後腦,安慰地說:「好了!好了!她會慢慢好起來的。」

  他聽了以後,便抓得更緊了,同時急切而嘶啞地說起話來,嘟嘟囔囔地好像在對一座永遠神秘的墳墓嘮叨什麼,又好像是有生以來頭一次訴說真情,把自己無情地暴露在媚蘭面前,而媚蘭開始時對這些一點也不理解,純粹是一副母親對孩子的態度。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把頭愈來愈深地埋在她的膝頭上,一面狠狠拉扯著她的裙裾。他的話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盡是些嚴苛而痛心的懺悔和自責,說一些她從沒聽到過的連女人也不提起的隱情,使她聽了羞澀得臉上熱烘烘的,同時又對他的謙卑之情深為感動。

  她拍拍他的頭,就像哄小博似的,一面說:「別說了!巴特勒船長!你不能跟我說這些事!別說了!」但是他仍在滔滔不絕像激流一般傾訴著,同時緊緊抓住她的衣裳,仿佛那就是他生命的希望所在。

  他指控自己做了不少壞事,但媚蘭一點也不瞭解。他喃喃地說著貝爾·沃特琳的名字,接著狠狠地搖晃著媚蘭大聲喊道:「我殺死了思嘉,我把她害死了。你不明白。她本來是不要這個嬰兒的,並且——」

  「你給我住嘴!你瘋了!不要孩子?每個女人都要——」

  「不!不!你是要孩子的。可她不要。不要我的孩子——」

  「你別說了!」

  「你不瞭解。她不要孩子,是我害她懷上的。這個——這個孩子——都是我的罪過呀。我們很久不同床了——」

  「別說了,巴特勒船長!這樣不好——」

  「我喝醉了,頭腦不清了,就存心要傷害她——因為她傷害了我。我要——我真的——可是她不要我。她從來都不要我。她從來沒有,但我努力過——我盡了最大的努力——」

  「啊,求求你了!」

  「可是我並不知道這個孩子的事,直到前幾天——她跌下來的時候。她原來不知道我在哪裡,不好寫信告訴我——不過她即使知道,也不會寫信給我的。我告訴你——我告訴你,我本來會馬上回家的——只要我知道了——也不管她要不要我回來……」

  「啊,是的,我知道你會回來!」

  「上帝,這幾個星期我人都瘋了,又瘋又醉!她告訴我的時候,就在那兒樓梯上——你知道我怎麼來著?我說了些什麼?我笑著說:『高興點吧。當心你可能會流產呢。』而她——」

  媚蘭突然臉色發白,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驚慌地俯視著在她膝頭上痛苦地扭動著的黑腦袋。午後的太陽光從開著的窗口斜射過來,她突然發現他那雙褐色的手多麼粗大,多麼堅強,手背上的黑毛多麼稠密。她本能地畏縮著回避它們。但它們顯得那麼強暴,那麼無情,但同時又那麼軟弱無助地在她的裙裾裡絞著,扭著。

  有沒有可能是他聽說並且相信了關於思嘉和艾希禮的那個荒謬的謊言,並且產生了嫉妒心呢?的確,自從那個醜聞傳出以後,他便即刻離開了這座城市。不過——不,那不可能。巴特勒船長素來是說走就走,可以隨時出外旅行的。他不可能聽信那些閒言碎語。他為人十分理智。如果問題的起因真是那樣,他還不設法把艾希禮斃了?或者,至少要求他們把事情說個清楚?

  不,決不可能是那樣的。只可能是他喝醉了酒,而且精神過於緊張,結果心理失控,像個精神錯亂的人似的,便說出些狂言亂語來。男人也像女人一樣,是經不起精神緊張的。大概有什麼事把他困住了,也許他和思嘉發生了一次小小的爭吵,加重了那種心理狀態。也許他說的那些事情有的是真的,不過決不會全都真實。唔,至少那最後一件事是這樣,一定的!沒有哪個男人會對他所熱愛的女人說這種話,而這個男人又是那樣熱愛思嘉的。媚蘭從不知道什麼叫邪惡,什麼叫殘忍。現在她算是第一次碰見了,才發現它們真是不可想像和難以置信的。

  「好了!好了!」她細聲細氣說。「現在別說了。我懂了。」

  他陡地抬起頭來,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仰望著她,一面狠狠地甩開她的手。

  「不,上帝知道你並不瞭解我!你不可能瞭解我!因為你——因為你太善良了,無法瞭解。你不相信我,但這些全是真的,我就是一條狗。你知道我為什麼那樣做嗎?我是發瘋,妒忌得發瘋。她一向不喜歡我,而我覺得我是能夠使她喜歡的。但她就是不喜歡。她不愛我。她從沒愛過。她愛——」

  他那熱烈的醉醺醺的眼光跟她的眼睛一接觸,他便把話收住了,但嘴還張著,仿佛剛剛明白過來他是在對誰說話似的。她緊張得臉色發白,但眼光鎮定而溫柔,充滿著憐憫和不敢置信的神色。那裡面包含著明智和寧靜,而那褐色瞳仁深處的天真仁愛之情更使他大為震動,仿佛給了他一個耳光似的,把他腦子裡的醉意一掃而光,使他那些狂亂恣肆的話語也中途停頓了。他漸漸轉入喃喃自語,眼睛開始回避著不再看她,眼瞼迅疾地眨動著,他顯然在艱難地慢慢清醒過來了。

  「我是個壞蛋,」他嘟噥著,一面疲倦地把腦袋重新埋在她的膝頭上。「不過我還沒有壞到很大的程度。如果我以前告訴過你些什麼,你是不會相信的,是嗎?你太好了,所以不會相信我。我以前從沒見過一個真正好的人。你不會相信我的,是嗎?」

  「不,我不相信你的話,」媚蘭用安慰的口氣說,同時又輕輕撫摸他的頭髮。「她會慢慢好起來的。好了,巴特勒船長!別哭了!她會慢慢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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