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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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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一個月以後,瑞德把思嘉送上到瓊斯博羅去的火車,那時她身體還沒複元,顯得憔悴而又消瘦。韋德和愛拉跟她一起去,他們默默地看著母親那張安靜而蒼白的臉。他們緊靠著普裡茜,因為連他們那幼小的心靈也感覺得到,母親和繼父之間冷淡而不合人情的氣氛中有著某種可怕的東西。 思嘉儘管虛弱,但還是決定回塔拉去。她覺得如果再在亞特蘭大待下去,哪怕一天也會悶死的,因為她的心被迫整天在有關她當前處境的種種無益思索中轉來轉去,實在厭煩透了。她身上有病,精神上又疲憊不堪,像個在夢魘中迷惘恍惚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正如她曾經在入侵的敵軍面前逃離亞特蘭大那樣,她如今又在逃避它,努力把當前的煩惱排諸腦後,並且使用了以前那種自衛的辦法:「我現在不去想它,否則我會受不了的。明天到了塔拉再去想吧。明天就是另一天了。」仿佛只要回到了家鄉那寧靜的棉花地裡,她的一切煩惱便會煙消雲散,她就能夠將那些凌亂破碎的思想塑造成為可以享用的東西了。 瑞德望著火車駛出車站,直到看不見了為止;他臉上始終是一片苦苦沉思的表情,一點也沒有歡送的感覺。他歎了口氣,便打發馬車走了,自己跨上馬沿著艾維街向媚蘭家跑去。 那是個溫暖的早晨,媚蘭坐在葡萄藤遮蔭的走廊上,身邊的縫補籃裡堆滿了襪子。她看見瑞德下了馬,將韁繩扔給站在路邊的那個強壯的黑人孩子,心裡便一陣驚慌,不知道怎麼辦好。自從那太可怕的一天——思嘉病成那樣,而他又偏偏——偏偏喝得爛醉以來,她一直沒有單獨跟他見面。媚蘭不願意甚至去想「醉酒」這個詞。在思嘉康復期間她只偶爾同他說話,她發現在這些場合她很不好意思接觸他的眼光。不過他在那時候卻像往常那樣泰然自若,從沒用言語眼色表露過他們之間曾發生那樣一幕情景。艾希禮曾經告訴過她,男人往往記不起酒醉後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所以媚蘭衷心祈求巴特勒船長把那天的事情通通忘掉。她覺得她寧願死也不願知道他還記得他的那些傾訴。他沿著便道走過來時,她感到渾身膽怯,十分尷尬,臉上也泛起一片紅暈。不過,他也許只是來問問小博能不能在白天跟邦妮一起玩。他總不會那樣無聊,居然跑來對她那天的行為表示感謝吧! 她站起身來迎接他,像往常那樣驚訝地發現,這麼魁梧的一個男人走起路來竟如此輕捷。 「思嘉走了?」 「走了。塔拉對她會有好處的,」他微笑說。「有時候我覺得她就像大力士安泰安泰是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大地之子,只要不離開其母大地便不可戰勝。那樣,一接觸大地母親便變得更加有力。叫思嘉過久地離開她所愛的那片紅土地,那是不行的。那些茂密的棉樹比米德大夫的滋補藥品對她更見效呢。」 「你要不要坐坐?」媚蘭說,兩隻手在微微顫抖。他的身材那麼高大魁偉,而特別魁偉的男人總是叫她惴惴不安的。他們好像在放射一種力量和旺盛的生機,使她感到自己比原來更瘦小更軟弱了。他顯得那麼黝黑而強大,肩膀上那兩堆笨重的肌肉把一件白色亞麻布上衣撐成那個樣子,她看著都要膽寒。這樣強壯而粗野的一個男人,她居然親眼看見服服帖帖地伏在自己腳邊,現在看來似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她那時還把那個滿頭黑髮的腦袋抱在膝上呢! 「唔,天哪!」她想起來很難過,不覺臉又紅了。 「媚蘭小姐,」他輕輕地說,「我在這裡使你不安了吧?你是不是寧願我走開?請坦白說吧。」 「唔,他還記得!」她心想。「而且他還知道我多麼不好意思呢!」 她抬頭望著他,好像要懇求他似的,但突然她的尷尬和惶惑都消失了。他的眼光是那麼寧靜,那麼溫和,顯得那麼通情達理,以致她驚訝自己怎麼會那樣愚蠢竟發起慌來了。他的面容看來很疲倦,而且她吃驚地覺得還很有點悲傷的神色呢。她怎麼居然以為他那麼缺乏教養,會把兩人都寧願忘卻的事情重提起來啊? 「可憐的人,他為思嘉傷心得這樣了。」她暗暗想,一面裝出笑臉對他說:「你請坐,巴特勒船長。」 他沉重地坐下來,看著她把縫補的東西重新拿起來。 「媚蘭小姐,我特來請求你幫個大忙,」他撇著兩隻嘴角微微一笑,「並且在一個騙局裡幫我一下忙,這個騙局我知道你會有點害怕的。」 「一個——騙局?」 「是啊。說真的,我是來跟你談一樁生意。」 「唔,天哪。那你就最好去找威爾克斯先生。我對生意經可一竅不通。我沒有思嘉那樣精明呢。」 「我是怕思嘉太精明了,反而對她自己不利,」他說,「所以我才要跟你談這件事。你知道她——她病得多厲害。她從塔拉回來以後,又會拼命忙那家店鋪和幾個廠子的,因此我恨不得讓它們哪個晚上給炸掉才好。我擔心她的健康啊,媚蘭小姐。」 「是的,她幹得也實在太過分了。你一定得讓她放手並照顧自己的身體。」 他笑了。 「你知道她多麼固執。我從沒開口跟她爭論過呢。她就像個任性的孩子。她不高興讓我幫助她——不高興任何人去幫助她。我曾經設法勸說她賣掉那幾個廠子裡的股份,但是她不願意。因此,媚蘭小姐,我才跟你商量來了。我知道思嘉只願意把那幾個廠子裡的股份賣給威爾克斯先生,別人誰也不給,所以我要威爾克斯先生去買過來。」 「唔,我的天!那倒是很好,不過——」媚蘭突然打住,咬著嘴唇不說了。她不能對一個局外人談金錢上的事嘛。也不知怎的,無論艾希禮從那家木廠掙了多少,他們好像總是不夠用。他們幾乎省不下多少錢,這使她很傷腦筋。她不明白錢都用到哪裡去了。艾希禮給她的錢是足夠日常家用的,可是一旦需要特殊開支就緊張了。當然,她的醫藥費花去不少,還有艾希禮從紐約訂購的書籍和家具也是要付錢的。此外,還要給那些住宿在他家地下室裡的流浪兒童提供吃的穿的。何況艾希禮這個人很講義氣,凡是曾經參加過聯盟軍的人只要向他借錢,是從來不想拒絕的。而且—— 「媚蘭小姐,我想把所需的那筆錢先借給你們,」瑞德說。 「你能那樣就太好了,不過我們可能永遠也還不清呢。」 「我不要你們還。別生我的氣啊,媚蘭小姐!請聽我把話說完。只要我知道,思嘉用不著每天辛辛苦苦,趕車跑那麼遠的路到廠裡去,那就給我償還得夠了。那家店鋪會夠她忙的,也夠她開心的了……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唔——明白——」媚蘭猶豫不定說。 「你要給你孩子買匹小馬,是不是?還要讓他將來上大學,到哈佛去,參加大旅遊到歐洲去?」 「唔,當然了!」媚蘭喊道,她總是那樣,一提起小博就喜笑顏開了。「我要讓他什麼都有,不過——是呀,在眼下人人都這麼困難的時候——」 「總有一天威爾克斯先生會憑那幾個廠子賺起一大筆錢的,」瑞德說。「我很希望看到小博具備他理應得到的那些優越條件呢。」 「唔,巴特勒船長,你這人真狡猾!」她微笑著大聲說。「你是在利用一個母親的自豪心理嘛!我都把你看得一清二楚了。」 「我希望不是這樣,」瑞德說,他眼睛裡頭一次流露出光輝。「現在說,你究竟要不要我借給你這筆錢?」 「可是,這個騙局從哪兒搞起呢?」 「我們要合夥同謀,騙過思嘉和威爾克斯先生兩個人。」 「啊,我的天!我可不能這樣!」 「要是思嘉知道了我在背著她搞陰謀,哪怕是為她好——那,你是知道她的脾氣的!我還擔心威爾克斯先生會拒絕我提供給他的任何貸款。所以他們兩人誰都不能知道這筆錢是從哪裡來的。」 「唔,可是我相信威爾克斯先生不會拒絕,如果他明白事情真相的話。他是非常愛護思嘉的嘛。」 「是的,我也相信他很愛護她,」瑞德圓滑地說。「不過他還是要拒絕的。你知道威爾克斯家的人都是何等地傲慢啊。」 「啊,我的天!」媚蘭痛苦地喊道。「我但願——說真的,巴特勒船長,我不能欺騙我的丈夫。」 「即使為了幫助思嘉也不行嗎?」瑞德顯得很傷心。「可她是非常愛你的呢!」 媚蘭眼睛裡閃爍著淚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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