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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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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知道俺用不著對你說這些,可俺心裡憋得慌,也不知哪些話不該說了。後來瑞德先生親自把孩子弄到了殯葬處,隨即又帶回來放在他房裡她自己的床上。等到思嘉小姐說最好裝殮起來停在客廳裡時,我看瑞德先生簡直要揍她了。他立即說:『她應該留在我房裡。』同時他回過頭來吩咐俺:『嬤嬤,你留在這裡看著她,等我回來。』接著他就騎馬出門了,直到傍晚時候才回來。他急急忙忙回到家裡時,俺發現他喝得醉醺醺的,不過還像平常那樣勉強支持著。他一進門,對思嘉小姐和皮蒂小姐以及在場的太太們一句話也沒說,便趕緊奔上樓去,打開他的房門,然後大聲叫俺。俺儘快跑到樓上,只見他正站在床邊,但因為屋裡太黑,百葉窗也關了,俺幾乎看不清楚。 「這時他氣衝衝地對俺說:『把百葉窗打開,這裡太黑了。』俺馬上打開窗子,發現他正瞧著俺,而且,天哪,媚蘭小姐,他那模樣多古怪呀,嚇得俺膝頭都打顫了。接著他說:『拿燈來,多拿些燈來!把它們全都點上。不要關窗簾或百葉窗。難道你不知道邦妮小姐怕黑嗎?』」 媚蘭那雙驚恐的眼睛跟嬤嬤的眼睛相互看了看,嬤嬤不祥地點點頭。 「他就是這樣說的。『邦妮小姐怕黑』。」 嬤嬤不由得哆嗦起來。 「我給他拿來一打蠟燭,他說了一聲:『出去!』然後他把門倒鎖起來,坐在裡面陪著小小姐,連思嘉小姐來敲門叫他,他也不開。就這樣過了兩天。他根本不提下葬的事,只早晨鎖好門騎馬進城去,到傍晚才喝醉酒回來,又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吃也不睡。現在他母親老巴特勒夫人從查爾斯頓趕到這裡參加葬禮來了,蘇倫小姐和威爾先生也從塔拉趕來,可是瑞德先生對他們一聲不吭。唔,媚蘭小姐,這真可怕呀!而且越來越糟,別人也會說閒話呢! 「這樣,到今天傍晚,」嬤嬤說著又停頓一下,用手擦了擦鼻子。「今天傍晚,他進來時,思嘉小姐在樓道裡碰到了他,便跟他一起到房裡去,並對他說:『葬禮定在明天上午舉行。』他說:『你要敢這樣,我明天就宰了你。』」 「啊,他一定是瘋了!」 「是的,小姐。接著他們談話的聲音低了些,我沒有全聽清楚,只聽見他又在說邦妮小姐怕黑,而墳墓裡黑極了。過了一會兒,思嘉小姐說,『你倒好,為了表白自己,把孩子害死了以後,卻裝起好心來了。』他說:『你真的不能寬恕我嗎?』她說:『不能。而且你害死邦妮以後幹的那些勾當我早就厭惡極了。全城的人都在唾駡你。你整天酗酒,並且,你要是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哪裡鬼混,那你就太愚蠢了。我知道你是到那個賤貨家去了,到貝爾·沃特琳那裡去了。』」 「啊,嬤嬤,不會的!」 「可這是真的,小姐。她就是這樣說的。並且,媚蘭小姐,這是事實。俺黑人對許多事情知道得比白人要快。俺也知道他就是到那個地方去了,不過沒有說罷了。而且他也並不否認。他說:『是呀,太太,我正是到那裡去了,你也用不著傷心,因為你覺得不要緊嘛。走出這個地獄般的家,那個下流地方便成了避難的天堂呢。何況貝爾是世界上心腸最好的人。她可不指責我說我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呢。』」 「啊,」媚蘭傷心得喊了一聲。 她自己的生活是那麼愉快,那麼安寧,那麼為周圍的人所愛護,那麼充滿著彼此間的親切關懷,因此她對於嬤嬤所說的一切簡直難以理解,也無法相信,不過她心裡隱隱記得一樁事情,一幅她急於要排除就好比不願意想像別人裸體一樣的情景,那就是瑞德把頭伏在她膝上哭泣那天談起過貝爾·沃特琳。可是他愛思嘉。那天她不可能對此產生誤解。而且當然,思嘉也是愛他的。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齟齬呢?夫妻之間怎麼能這樣毫不留情地相互殘殺呢? 嬤嬤繼續傷心地說下去。 「過了一會,思嘉小姐從房裡出來,她的臉色煞白,但下顎咬得很緊。她看見俺站在那裡,便說:『嬤嬤,葬禮明天舉行。』說罷她就像個幽靈似的走了。那時俺心裡怦怦直跳,因為思嘉小姐是說到做到的。可瑞德先生也是說一不二的呀,而且他說過她要是那樣幹,他就要宰了她呢。俺心裡亂極了,媚蘭小姐,因為俺良心上一直壓著一樁事,再也忍不住了。媚蘭小姐,是俺讓小小姐在黑暗中受了驚呢。」 「唔,嬤嬤,可是這不要緊——現在不要緊了。」 「要緊著呢,小姐。麻煩都出在這裡呀。俺想最好還是告訴瑞德先生,哪怕他把俺殺了,因為俺良心上過不去呀!所以俺趁他還沒鎖門便趕快溜了進去,對他說:『瑞德先生,俺有件事要承認。』他像個瘋子似的猛地轉過身來對俺說:『出去!』天哪,俺還從來沒這樣怕過呢!不過俺還是說:『求求您了,瑞德先生,請允許我告訴您。俺這是該殺的事。是俺叫小小姐在黑暗中受驚了呢。』說完,媚蘭小姐,俺就把頭低下來,等著他來打了。可是他什麼也沒說。然後俺又說:『俺不是存心的。不過,瑞德先生,那孩子很不小心,她什麼也不怕。她常常等別人睡著了溜下床來,光著腳在屋裡到處走動。這叫俺很著急,生怕她害了自己,所以俺對她說黑暗裡有鬼和妖怪呢。』 「後來——媚蘭小姐,你知道他怎麼了?他顯得很和氣,走過來把手放在俺的臂膀上。這是他頭一次這樣做呢。他還說:『她真勇敢,你說是嗎?除了黑暗,她什麼也不怕。』這時俺哭了起來,他便說:『好了,嬤嬤,』他用手拍著俺。『好了,嬤嬤,別這樣哭了。我很高興你告訴了我。我知道你愛邦妮小姐。既然你愛她,就不要緊了。重要的是一個人的心啊。』好了,他這樣和氣,俺就膽大了,就鼓起勇氣說:『瑞德先生,安葬的事怎麼樣呢?』那時他像個野蠻人瞪大眼睛望著俺說:『我的天,我還以為要是別人都不懂,可你總會懂吧!你以為既然我的孩子那麼害怕黑暗,我還會把她送到黑暗裡去嗎?現在我就聽得見她平常在黑暗中醒來時那種大哭的聲音呢。我不會讓她受驚的。』媚蘭小姐,那時俺就明白他是瘋了。他喝酒,他也需要睡覺和吃東西,可這不是一切。他真是瘋了。他就那樣把俺推出門外,嘴裡嚷著:『給我滾吧!』 「俺下樓來,一路想著他說的不要安葬,可思嘉小姐說明天上午舉行葬禮,他又說要斃了她。家裡所有的人,還有左鄰右舍,都在談論這件事,嘁嘁喳喳像群雌珠雞似的。這樣俺就想到了你,媚蘭小姐。你一定得去幫我們一把。」 「唔!嬤嬤,我不能冒冒失失闖去呀!」 「要是你不能,還有誰能呢?」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嬤嬤?」 「媚蘭小姐,俺也說不明白。不過你是能幫上忙的。你可以跟瑞德先生談談,興許他會聽你的話。他很敬重你呢,媚蘭小姐。也許你不知道,但他的確這樣。俺聽他說過不止一次兩次,說你是他所認識的最偉大的女性呢。」 「可是——」 媚蘭站起來,不知怎麼辦好,一想到要面對瑞德心裡就發怵。一想到要跟一個像嬤嬤描述的那樣悲痛得發瘋的男人去理論,她渾身都涼了。一想到要進入那間照得通亮、裡面躺著一個她那麼喜愛的小姑娘的房子,她的心就難過極了。她怎麼辦呢?她能向瑞德說些什麼去緩解他的悲傷和恢復他的理智呢?她一時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忽然從關著的門裡傳來她的孩子的歡快笑聲,她猛地像一把刀子紮進心坎似的想起他要是死了呢。要是她的小博躺在樓上,小小的身軀涼了,僵了,他的笑聲突然停止了呢? 「啊,」她驚恐地大叫一聲,在心裡把孩子緊緊抱住。她懂得瑞德的感情了。如果小博死了,她怎能把他拋開,讓他孤零零地淪落在黑暗中,任憑風吹雨打啊! 「啊,可憐的、可憐的巴特勒船長啊!」她喊道。「我現在就去看他,馬上就去。」 她急忙回到飯廳,對艾希禮輕輕說了幾句,然後緊緊摟了孩子一下,激動地吻了吻他的金色鬈髮,這倒把孩子嚇了一跳。 她帽子也沒戴,餐巾還拿在手裡,便走出家門,那迅疾的步子可叫嬤嬤的兩條老腿難以跟上了。一走進思嘉家裡的前廳,她只向聚集在圖書室裡的人,向驚慌的皮蒂小姐和莊嚴的巴特勒老夫人,以及威爾和蘇倫,匆匆地鞠躬致意,便徑直上樓,讓嬤嬤氣喘吁吁地在背後跟著。她在思嘉緊閉的臥室門口停留了一會,但嬤嬤輕聲說:「不,小姐,不要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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