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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一


  她爬上山坡時,眼淚已堵住胸口,可是流不出來,同時有一種虛幻的感覺襲上心頭,那就是覺得她以前在同樣的情況下,到過這黑暗淒涼的地方——而且不止一次,而是許多次。「這是多麼可笑的事啊,」她不安地想,一面加快腳步。她的神經在跟她開玩笑呢。可是這種感覺繼續存在,而且悄悄地擴展到她的整個意識之中。她疑惑莫解地窺視周圍,結果這種感覺更強了,顯得又古怪又熟悉,於是她機警地抬起頭來,像只嗅出了危險的野獸似的。「這不過是我太疲乏的原故吧,」她又試著寬慰自己。「夜是這麼怪誕,這麼霧氣迷濛。我以前從沒見過這樣濃密的霧,除非——除非!」

  接著她明白了,頓時害怕起來。現在她明白了。在無數次的噩夢中,她曾經在這樣的霧裡逃跑過,穿過一個經常有鬼魂出沒的茫茫無邊的地域,那裡大霧彌漫,聚居著一群幽靈和鬼影。現在她是不是又在做那個夢了,或者是那個夢變成了現實呢?

  有一會兒,她離開了現實,完全迷失了。她好像墜入了那個老的噩夢中,比以前哪一次都深,她的心也開始奔突起來。她又站在死亡與寂靜當中,就像她有一次在塔拉那樣。世界上一切要緊的東西都不見了,生活成了一片廢墟,她心裡頓覺惶恐,好比一股冷風掃過似的。迷霧中的恐怖和迷霧本身把她抓住了。於是她開始逃跑。猶如以前無數次在夢中跑過一樣,她如今被一種無名的恐懼追趕著,盲目地向不知什麼地方飛跑,在灰濛濛的霧中尋找那個位於某處的安全地方。

  她沿著那條陰暗的大街一路跑去,低著頭,心怦怦直跳,迎著濕冷的夜風,頂著猙獰的樹影。某處,某處,在這又靜又濕的荒地裡,一定有個避難所!她氣喘吁吁地跑上那一片小丘,這時裙子濕了,清冷地卷著她的小腿,肺好像要炸了似的,紮得緊緊的胸褡勒著兩肋,快把她的心臟壓扁了。

  接著,她眼前出現了燈光,一長列燈光,它們雖然只隱隱約約地閃爍,但卻無疑是真的。她的噩夢裡可從來沒有過燈光,只有灰濛濛的迷霧。於是她的心全撲在那些燈光上了。燈光意味著安全、人們和現實。她突然站住腳,握緊拳頭,奮力把自己從驚惶中拖出來,同時仔細凝望著那列閃爍的汽燈,它們分明告訴她這是亞特蘭大的桃樹街,而不是睡夢中那個鬼魂出沒的陰暗世界。

  她在一個停車臺上坐下,牢牢把握住自己的神經,仿佛它們是幾根要從她手中溜出去的繩索似的。

  「我剛才好一陣跑呀,跑呀,就像發瘋了!」她心裡暗想,嚇得發抖的身子略略鎮定了一些,但心臟還在怦怦地跳,很不好受。「可是我在向哪裡跑呀?」

  現在她的呼吸漸漸緩和下來,她一手撐著腰坐在那裡,順著桃樹街向前眺望。那邊山頂上就是她自己的家了。那裡好像每個窗口都點著燈似的,燈光在向濃霧挑戰,不讓它淹沒它們的光輝呢。家啊!這是真的!她感激地、嚮往地望著遠處那幢房子模糊而龐大的姿影,心情顯得略略鎮靜了。

  家啊!這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就是她一路奔跑著要去的地方。回到瑞德身邊去呀!

  明白了這一點,她就好比擺脫掉了身上的鎖鏈,以及自從那天晚上狼狽地回到塔拉並發現整個世界都完了以來,她經常在夢中碰到的那種恐懼。那天晚上,當她抵達塔拉時,她發現安全沒有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親愛溫柔之情,所有的理解——所有體現在愛倫身上、曾經是她童年時代的堡壘的東西,都通通沒有了。從那天晚上以後,她儘管贏得了物質上的生活保障,但她在夢中仍是一個受驚的孩子,仍經常在尋找那個失去了的世界中的失去的安全。

  如今她認識了她在夢中尋找的那個避難所,那個經常在霧中躲避著她的溫暖安全的地方。那不是艾希禮——唔,從來不是艾希禮!他身上的溫暖比沼澤地裡的燈光好不了多少,他那裡的安全跟在流沙中不相上下。那是瑞德——瑞德有強壯的臂膀可以擁抱她,有寬闊的胸膛給她疲倦的腦袋當枕頭,有嘲諷的笑聲使她用正確的眼光來看事物。而且還有全面的理解力,因為他跟她一樣,凡事講求實際,不會被不切實際的觀念如榮譽、犧牲或對人性的過分信任所蒙蔽。而且他愛她呢!她怎麼沒有瞭解到,儘管他常常從反面嘲罵她,但卻是愛她的呀?媚蘭看到了這一點,臨死時還說過:「要好好待瑞德」嘛。

  「唔,」她想,「艾希禮不是惟一又蠢又糊塗的人,我自己也是呢。否則我應當早就看出來了。」

  許多年來,她一直倚靠在瑞德的愛這堵石壁上,並且把這看做是理所當然的,就像對媚蘭的愛那樣,同時還洋洋得意地認為完全是憑她自己的力量呢。而且,就像當天下午她明白了在她與生活進行的幾次搏鬥中媚蘭始終站在她身邊,此刻她懂得瑞德也悄悄地站在背後,愛著她,理解著她,隨時準備幫助她。在那次義賣會上,瑞德看出了她不甘寂寞的心情,便把她領出來跳蘇格蘭舞;瑞德幫助她擺脫了服喪的束縛,瑞德在亞特蘭大陷落那天晚上護送她逃出了炮火連天的困境,瑞德借給她錢讓她起家,瑞德聽見她從那個噩夢中嚇得哭醒時給她以安慰——怎麼,一個男人要不是對一個女人愛得發瘋,他能夠做出這樣的事來嗎?

  這時樹上的雨水落在她身上,但她一點也不覺得。霧氣在她周圍繚繞,她也毫不注意。因為她在想瑞德,想像他那張黝黑的臉,他那雪白的牙齒和機警的眼睛,她正興奮得渾身哆嗦呢。

  「我愛他,」她思忖著,並且照例毫不遲疑地承認這個事實,就像小孩接受一件禮品似的:「我不知道我愛他有多久了,但這是真的。而且要不是為了艾希禮,我早就明白這一點了。由於艾希禮遮住了視線,我一直沒能看清這個世界呢。」

  她愛他,愛這個流氓,愛這個無賴,沒有猶豫,也不顧名聲——至少是艾希禮所講的那種名聲。「讓艾希禮的名聲見鬼去吧!」她心裡想。「艾希禮的名聲常常使我坍台。是的,從一開始,當他不斷跑來看我的時候,儘管那時他已經知道他家裡準備讓他娶媚蘭了。瑞德卻從沒坍過我的台,即使在媚蘭舉行招待會那個可怕的晚上,那時他本該把我掐死的。即使在亞特蘭大陷落那天晚上他中途丟下我的時候,那是因為他知道我已經安全了。他知道我總會闖出去的。即使在北方佬營地裡當我向他借錢時,他好像要我用身子做擔保似的。其實他並不想要我這個擔保。他只是逗著我玩罷了。他一直在愛著我,可是我卻待他那麼壞。我屢次傷害他的感情,而他卻那樣愛面子,從不表現出來,後來邦妮死了——唔,我怎麼能那樣呀?」

  她挺身站起來,望著山岡上的那幢房子。半個鐘頭以前她還想過,除了金錢以外,她已經喪失了世界上的一切,那些使她希望活下去的一切,包括愛倫、傑拉爾德、邦妮、嬤嬤、媚蘭和艾希禮。她終於在失掉了他們大家之後,才明白過來她是愛瑞德的——愛他,因為他堅強,無所顧忌,熱情而粗俗,跟她自己一樣。

  「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他,」她心裡想。「他會理解的。他總是理解的。我要告訴他我以前多麼愚蠢,現在又多麼愛他,並且要報答他的一切。」

  她突然覺得又堅強又愉快了。她並不害怕周圍的黑暗和濃霧,而且她在心裡歌唱著,相信自己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害怕它們了。今後,無論有什麼樣的濃霧在她周圍繚繞,她都能找到自己的避難所了。於是她輕捷地沿著大街走去,那幾個街區好像很遠,她恨不得立刻就回到家裡。遠了,太遠了。她把裙子提到膝蓋上,開始輕鬆地奔跑起來,不過這一次不是因恐懼而奔跑,而是因為前面有瑞德張開雙臂站在那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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