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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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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前門微微開著,思嘉氣喘吁吁快步走進穿堂,在枝形吊燈的彩色燈管下佇立了一會。儘管那麼明亮,屋子裡還是靜悄悄的,不過不是人們睡後那種安適的寧靜,而是那種驚醒而又疲乏了的帶有不祥之兆的沉默。她一眼就看出瑞德不在客廳裡,也不在藏書室,便不禁心裡一沉。也許他出門去了——跟貝爾在一起,或者在他每次沒回家吃晚飯時常去的某個地方?這倒是她不曾預料到的。 她正要上樓去找他,這時發現飯廳的門關了。她一看見這扇關著的門便覺得羞愧,心都有點發緊了,因為記起這年夏天有許多晚上瑞德一個人坐在裡面喝酒,一直要喝得爛醉才由波克進來強迫他上樓去睡。這是她的過錯,但她會徹底改的。從現在起,一切都會大變樣——不過,請上帝大發慈悲,今晚可別讓他喝得太醉呀。如果他喝醉了,他就不會相信我,而且會嘲笑我,那我就傷心死了! 她把飯廳的門輕輕打開一道縫,向裡面窺望。他果然坐在桌旁,歪在他的椅子裡,面前放著一滿瓶酒,瓶塞還沒打開,玻璃杯還空著。感謝上帝,他清醒著呢!她拉開門,努力克制自己才沒有立即向他奔過去。但是當他抬起頭來看她時,那眼光中好像有點什麼使她大為驚訝,她呆呆地站在門檻上,來到嘴邊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嚴肅地看著她,那雙黑眼睛顯得很疲倦,沒有平常那種活潑的光芒了。儘管她這時頭髮蓬亂地披散著,由於氣喘吁吁,胸脯在緊張地起伏,裙子從膝部以下沾滿了泥汙,神情十分狼狽,可是他顯得一點也不驚異,也不問她什麼,也不像往常那樣咧開嘴角嘲笑她。他歪著身子坐在椅子裡,衣服被那愈來愈粗的腰身撐著,顯得又皺又邋遢,他身上處處表現出美好的體態已經被糟蹋,一張剛健的臉變粗糙了。飲酒和放蕩也影響了他那英俊的外貌,現在他的頭已經不像新鑄金幣上一個年輕異教徒王子的頭像,而是一個舊銅幣上的衰老疲憊的凱撒了。他抬頭望著她站在那裡,一隻手放在胸口上,顯得十分平靜,幾乎是一種客氣的態度,而這是使她害怕的。 「進來坐下,」他說。「她死了嗎?」 她點點頭,猶豫地向他走去,因為看見他臉上那種新的表情,心裡有點驚疑莫定了。他沒有起身,只用腳將一把椅子往後挪了挪,她便機械地在那裡坐下。她很希望他不要這麼快就談起媚蘭。她現在不想談媚蘭的事,免得重新引起剛剛平息的悲傷。她後半輩子還有的是時間去談媚蘭呢。可是現在,她已迫不及待地渴望喊出「我愛你」這幾個字,好像只剩下今天晚上,只剩下這個時刻,讓她來向瑞德表白自己的心事了。然而,他臉上卻露出那樣一種表情,它阻止她,叫她突然不好意思啟口,在媚蘭屍骨未寒的時候便談起愛來。 「好吧,願上帝讓她安息,」他沉痛地說。「她是我所認識的惟一完美的好人。」 「啊,瑞德!」她痛心地喊道,因為他的話使她立即生動地記起媚蘭替她做過的每一件好事。「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進去呢?那情景真可怕——我真需要你啊!」 「我也會受不了的,」他簡單地說了一句,隨即便沉默了。過了一會,他才勉強輕輕地說:「一個非常偉大的女性!」 他那憂鬱的目光越過她向前凝望,眼睛裡流露的神情,跟亞特蘭大陷落那天晚上她在火光中看見的完全一樣,那時他告訴她,他要跟那些撤退的部隊一起走了——這是一個徹底瞭解自己的人出其不意的舉動,他突然從他自己身上發現了意外的忠誠和激情,並對這一發現產生了微帶自嘲的感覺。 他那雙憂鬱的眼睛越過她的肩頭看著前方,仿佛看見媚蘭默默地穿過房間向門口走去。他臉上的表情中沒有悲哀,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對於自己的沉思和驚異,只有一種從童年時代便死去了的激情的猛烈騷動。這時他又說了一遍:「一個非常偉大的女性!」 思嘉渾身顫抖,心裡那股熱情,那種暖洋洋的感覺,以及鼓舞著她飛跑回來的那個美麗的設想,都頓時消失了。她只能大致體會到瑞德在心中給世界上他惟一佩服的那個人送別時的感情,因此她又產生了一種可怕的喪亡之感——儘管這已不再是個人的,心中仍倍覺淒涼。她不能完全理解或分析瑞德的感情,不過好像她自己也仿佛能感覺到,在最後一次輕輕地撫愛時,媚蘭那窸窣有聲的裙子在碰觸她似的。她從瑞德眼裡看到的不是一個女人的死亡,而是一篇偉人傳的結束——它記載著那些溫雅謙讓而剛強正直的女人,她們是戰時南方的基石,而戰敗以後她們又張開驕傲和溫暖的雙臂歡迎南方回來了。 他的眼睛回過來看著她,他的聲音也變得輕鬆而冷靜了。 「那麼她死了。這樣一來,你倒是好辦了,不是嗎?」 「唔,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她大聲說,顯然被刺痛了,眼淚馬上就要流出來了。「你知道我多麼愛她呀!」 「不,我不能說我知道這一點。這太出人意料,當然你還是值得稱讚的,因為你一向喜愛那些壞白人,但到最後終於認識她的好處了。」 「你怎麼能這樣說呢?我當然以前就尊重她嘛!你卻不是這樣。你以前不像我這樣理解她呀!你這種人是不會理解她的——她有多好——」 「真的嗎?不見得吧。」 「她關心所有的人,除了她自己——噢,她最後的幾句話是說的你呢。」 他回頭看著她,眼睛裡閃著真誠的光輝。 「她說什麼?」 「唔,現在先不談吧,瑞德。」 「告訴我。」 他的聲音比較冷靜,但是他狠狠抓住她的手腕,叫她痛極了。她不想告訴他,因為她沒有打算用這種方式引到她愛他那個話題上去。可是他的手捏得實在太緊了。 「她說——她說——『要好好待巴特勒船長——他那麼愛你。』」 他注視著她,一面放下她的手腕。他的眼皮垂下來,臉上只剩下一片黝黑了。接著他猛地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簾子拉起來,聚精會神地向外面凝望,仿佛外面除了濃霧之外他還看見了別的什麼似的。 「她還說了別的嗎?」他頭也不回地問。 「她要求我照顧小博,我說我會的,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 「還有呢?」 「她說——艾希禮——她要求我也照顧艾希禮。」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輕地笑了。 「得到了前妻的允許,這就很方便了,不是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轉過身來,這時她雖然惶惑不安,還是發現他臉上並沒有嘲笑的神色而大為驚異。他臉上同樣沒有一點感興趣的樣子,就像人們最後看完一個無趣味的喜劇時那樣。 「我想我的意思已經夠明白了。媚蘭小姐死了。你一定有了足夠的論據可以提出跟我離婚,而這樣做對你來說對名譽也沒有多大損害。你已經沒有剩下多少宗教信仰,因此教會也用不著來管。那麼——艾希禮和你的那些夢想,都隨著媚蘭小姐的祝福而成為現實了。」 「離婚,」她喊道。「不!不!」她一時不知怎麼說好,便跳起來跑去抓住他的胳臂。「唔,你完全弄錯了,大錯特錯了!我根本不想離婚——我——」她找不出別的話來說,便只得打住了。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輕輕地把她的臉抬起來對著燈光,然後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她仰望著他,仿佛全副心思都灌注在眼睛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她也真不知怎麼說才好,因為她正從他臉上尋找一種相應的激情和希望與喜悅的光輝。現在,他必然知道了嘛!但是她焦急搜索的眼睛所找到的仍是那張經常使她失望的毫無表情的黝黑面孔。他將她的下巴放下來,然後轉身回到他的椅子旁,又癱軟地坐在裡面,將下巴垂到胸前,眼睛從兩道黑眉下茫然若失地仰望著她。 她跟著走回到他的椅子旁,絞扭著兩隻手站在他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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