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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三


  「你想錯了,」她又開始說,一面思量著該說什麼。「瑞德,今晚我一明白過來,便一路跑步回家來告訴你。唔,親愛的,我——」

  「你累了,」他說,仍然打量著她。「你最好還是去睡吧。」

  「可是我得告訴你呀!」

  「思嘉,」他沉重而緩慢地說,「我不想聽你——什麼也不想聽。」

  「可是你還不知道我要說什麼呢。」

  「我的寶貝兒,那不明明擺在你臉上嗎?大概有什麼事,什麼人,讓你懂得了,那位不幸的威爾克斯先生是個死海裡的果子,太大了,連你也啃不動呢。這麼一來,我就在你面前突然顯得新鮮起來,好像有點味道了。」他輕輕歎了一口氣。「你講這些是沒有用的。」

  她驚詫得倒抽了一口冷氣。的確,他常常很容易就看透了她。在此以前她是很惱火這一點的,不過這一回,經過最初的震驚以後,她反而感到大為高興和放心了。他既然知道,既然理解,她的工作便容易多了。的確用不著談嘛!當然,他會為她的長期冷淡感到痛心的,他對她這個突然的轉變當然要懷疑的。她還得親切地討他的歡心,熱烈地愛他,才能使他相信,而且這樣做也會很有樂趣呢!

  「親愛的,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她說,一面把兩隻手放在他那椅子的扶手上,俯身湊近他。「我以前真是大錯特錯了,真是個大傻瓜——」

  「思嘉,別這樣了。用不著對我這樣低聲下氣。我受不了。最好給我們留下一點尊嚴,一點沉默的思索,作為我們這幾年結婚生活的紀念。免了我們這最後一幕吧。」

  她猛地挺起身來。免了我們這最後一幕?他這「最後一幕」是什麼意思?最後?這是他們的頭一幕,是他們的開端呢。

  「不過我要告訴你,」她趕忙追著說,好像生怕他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下去似的。「唔,瑞德,我多麼愛你,親愛的!我本來應當多年以來一直愛你的,可我是這樣一個傻瓜,以前不懂得這一點。瑞德,你必須相信我呀!」

  他瞧著站在面前的她,過了好一會兒,一直把她的心看透了。她發現他的眼神裡有了相信的意思,但好像沒有多少興趣。哦,他是不是偏偏這一次對她不懷好心了呢?難道要折磨她,用她自己的罪孽來報復她嗎?

  「唔,我相信你,」他終於這樣說。「但是艾希禮·威爾克斯先生怎麼辦?」

  「艾希禮!」她說,同時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我——我並不相信這麼多年來我對他有過什麼興趣。那是——唔,那是我從小沾染上的一種癖性。瑞德,要是我知道了他實際上是這樣的人,我就連想都不會想到要對他感興趣了。他是這麼一個毫無作為的精神蒼白的人,儘管他經常喋喋不休地談什麼真理、名譽和——」

  「不,」瑞德說。「如果你真要看清他實際上是怎樣一個人,你就得老老實實去看。他是個上等人,只不過被他所不能適應的這個世界欺騙了,可是他還按照過去那個世界的規律在白費力氣地掙扎呢。」

  「唔,瑞德,我們不要談他了吧!現在他還有什麼意思呢?你難道不樂意想知道——我是說,我現在——」

  他那疲倦的眼睛跟她的接觸了一下,這使她像個初戀的姑娘似的覺得很難為情,便沒有往下說了。要是他讓她感到輕鬆一些,那該多好啊!他要是伸出雙臂,讓她能感激地倒進他的懷裡,將頭靠在他的胸脯上,該多好啊!要是她的嘴唇能貼在他的嘴唇上,就用不著憑她這些吞吞吐吐的話去打動他了。但是她看著他時才明白,他並不是在故意回避她,他好像精力和感情都已枯竭,仿佛她所說的話對他已毫無意義了。

  「樂意?」他說。「要是從前我聽到你說這些話,我是會虔誠齋戒地感謝上帝的。可時到如今,這已無關緊要了。」

  「無關緊要嗎?你這是說的什麼?當然,這是很要緊的嘛!瑞德,你是關心我的,不是嗎?你一定關心。媚蘭說過你是關心的呢。」

  「嗯,就她所知道的來說,她是對的。不過,思嘉,你想過沒有,即使一種最堅貞不渝的愛也會消磨掉的。」

  她看著他,小嘴張得圓圓的,無言以對。

  「我的愛已經消磨盡了,」他繼續說,「被艾希禮·威爾克斯和你那股瘋狂的固執勁兒消磨盡了。你固執得像只牛頭犬,抓住你認為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放……我的愛就這樣被消磨盡了。」

  「可愛情是消磨不了的呀!」

  「你對艾希禮的愛才是這樣。」

  「可是我從沒真正愛過艾希禮呢!」

  「那麼,你真是扮演得太像了——一直到今天晚上為止。思嘉,我並不是責備你,控告你,譴責你。現在已經用不著那樣做了。所以請不要在我面前為自己辯護和表白。如果你能靜聽我講幾分鐘,不來打斷,我願意對我的意見作些解釋。不過,天知道,我看已經沒有解釋的必要了。事情不是明擺著的嘛。」

  她坐下來,刺目的煤氣燈光照在她那蒼白惶惑的臉上。她注視著那雙她十分熟悉但又很不理解的眼睛,靜聽他用平靜的聲調說些她起初聽不懂的話。他用這種態度對她說話還是頭一次,就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就像旁的人談話一樣,往常那種尖刻、嘲弄和令人費解的話都沒有了。

  「你有沒有想過,我是懷著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所能達到的最高程度在愛你的,愛了那麼多年才最後得到你。戰爭期間我曾準備離開,想把你忘掉,可是我做不到,只好經常回來。戰爭結束後,我冒著被捕的危險就是為了回來找你。我對弗蘭克·肯尼迪那麼嫉恨,要不是他後來死了,我想我很可能把他殺了。我愛你,但是我又不能讓你知道。思嘉,你對那些愛你的人總是很殘忍的。你接受他們的愛,把它作為鞭子舉在他們頭上。」

  但是所有這些話中,對她有意義的只有他愛她這一點。她從他的口氣中隱約聞到了一點熱情的反響,便又覺得歡喜和興奮了。她屏息靜氣地坐在那裡傾聽著,等待著。

  「我跟你結婚時知道你並不愛我。我瞭解艾希禮的事,這一點你也清楚。不過我那時很傻,滿以為還能叫你愛我呢。你就笑吧,如果高興的話,可那時我真想照顧你,寵愛你,凡你想要的東西都給你。我要跟你結婚,保護你,讓你憑自己的高興隨意處理一切事物——就像我對邦妮那樣。思嘉,你也的確奮鬥了一番。我比誰都清楚你經歷了哪些艱難,因此我要你休息一下,讓我來為你奮鬥。我要你去玩,像個孩子似的——何況你本來就是個孩子,一個勇敢的、時常擔驚受怕的、倔強的孩子。我想你至今還是個孩子。只有一個孩子才會這樣頑固,這樣感覺遲鈍。」

  他的聲音平靜而疲倦,不過其中有某種特點引起了思嘉隱約的記憶。她曾經有一次聽見過這樣一種聲音,那是在她生活中另外某個危機的時候。可是在什麼地方呢?這是一個面對著自己和世界的,沒有感覺、沒有畏縮、也沒有希望的男人的聲音。

  怎麼——怎麼——那是艾希禮,在塔拉農場寒風凜冽的果園裡,用一種疲倦而冷靜的聲音談論人生和影子戲,那最後判決般的口氣比絕望的痛苦還要嚴重呢。正像那時艾希禮的聲音曾使她對一些無法理解的事物害怕得不寒而慄那樣,現在瑞德的聲音使她的心直往下沉。他的聲音,他的態度,比他所說的話的內容更加使她不安,讓她明白她剛才那種喜悅興奮的心情是為時過早了。她感到事情有些不妙,非常不妙。那究竟是什麼問題,她還不清楚,只得絕望地聽著,凝望著他黝黑的面孔,但願能聽到使這種恐懼最終消釋的下文。

  「事情很明顯,我們倆是天生的一對。我明明是你的那些相識中惟一既瞭解你的底細又還能愛你的人——我知道你為人冷酷、貪婪和無所顧忌,跟我一樣。我愛你,我決定冒這個危險。我想艾希禮會從你心中漸漸消失的。可是,」他聳了聳肩膀,「我用盡了一切辦法都毫無結果。而我還是很愛你,思嘉。只要你給我機會,我就會像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時能儘量做到的那樣,親切而溫柔地愛你。但是我不能讓你知道,因為你知道了便會認為我軟弱可欺,用我的愛來對付我。而且,艾希禮始終在那裡。這逼得我快要發瘋了。我不能每天晚上跟你面對面坐著吃飯,因為知道你心裡希望坐在我這個座位上的是艾希禮。同樣,在晚上我也無法抱著你睡覺——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關係了。現在我才覺得奇怪,幹嗎要那樣自討苦吃呢。總之,那麼一來,我就只好到貝爾那裡去了。在那裡可以得到某種卑下的安慰,因為總算是跟一個女人在一起,而她又那樣衷心地愛你,尊敬你,把你當做一個很好的上等人——儘管她是個沒有文化的妓女。這使我的虛榮心得到寬慰。而你卻從來不怎麼會安慰人呢,親愛的。」

  「唔,瑞德……」思嘉一聽到貝爾的名字便惱火了,忍不住要插嘴,但瑞德擺擺手制止了她,自己繼續說下去。

  「然後,到那天晚上,我把你抱上樓去——當時我想——我希望——我懷著那麼大的希望,以致第二天早晨我連見都不敢見你,生怕我被誤解,而你實際上並不愛我。我非常擔心你會嘲笑我,所以跑到外面喝醉了。我回來時還渾身哆嗦呢,那時只要你哪怕出來迎接我一下,給我一點表示,我想我是會跪下去吻你的腳的,可是你並沒有那樣做。」

  「唔,不過瑞德,那時我的確很想要你,可是你卻那麼彆扭!我真想要你啊!我想——是的,當我一明白自己愛你時,就應當是那樣的呀。至於艾希禮——從那以後我就再沒有對艾希禮感到有什麼樂趣了。可是那時你真彆扭,所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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