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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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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再一次回想塔拉農場果園裡的情景,那天艾希禮眼中的神色跟現在瑞德眼中的完全一樣。艾希禮說的那些話如今清清楚楚就在她耳邊,仿佛仍是他而不是瑞德在說似的。她記起了艾希禮話中的隻言片語,便像鸚鵡學舌一般引用道:「它富有魅力——像古希臘藝術那樣,是圓滿的、完整的和勻稱的。」 瑞德尖利地問她:「你怎麼說這個?這正是我的意思呢。」 「這是——這是艾希禮從前談到舊時代的時候說過的。」 他聳了聳肩,眼睛裡的光輝消失了。 「總是艾希禮,」他說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才接下去。 「思嘉,等到你四十五歲的時候,你也許會懂得我這些話的意思,那時你可能也對這種假裝的文雅、虛偽的禮貌和廉價的感情感到膩煩了。不過我還有點懷疑。我想你是會永遠只注意外表不重視實質的。反正我活不到那個時候,看不見你究竟怎樣了。而且,我也不想等那麼久呢。我對這一點就是不感興趣。我要到舊的城鎮和鄉村裡去尋找,那裡一定還殘留著舊時代的某些風貌。我現在頗有這種懷舊的傷感情緒。亞特蘭大對我來說實在太生澀太新穎了。」 「你別說了,」思嘉突然喊道。他說的那些話她幾乎沒有聽見。她心裡當然一點也沒有接受。可是她明白,無論她有多大的耐性,也實在忍受不了他那毫無情意的單調聲音了。 他只好打住,困惑不解地望著她。 「那麼,你懂得我的意思了,是嗎?」他邊問邊站起身來。 她把兩隻手伸到他面前,手心朝上,這是一個古老的祈求姿勢,同時她的滿腔感情也完全流露在她臉上了。 「不,」她喊道。「我惟一懂得的是你不愛我,並且你要走!唔,親愛的,你要是走了,我怎麼辦呢?」 他猶豫了一會,仿佛在琢磨究竟一個善意的謊言是不是終久比說實話更合乎人情。然後他聳了聳肩膀。 「思嘉,我從來不是那樣的人,不能耐心地拾起一些碎片,把它們黏合在一起,然後對自己說這個修補好了的東西跟新的完全一樣。一樣東西破碎了就是破碎了——我寧願記住它最好時的模樣,而不想把它修補好,然後終生看著那些破碎了的地方。也許,假使我還年輕一點——」他歎了一口氣。「可是我已經這麼大年紀了,不能相信那種純屬感情的說法,說是一切可以從頭開始。我這麼大年紀了,不能終生背著謊言的負擔在貌似體面的幻滅中過日子。我不能跟你生活在一起同時又對你撒謊,而且我決不能欺騙自己。就是現在,我也不能對你說假話啊!我是很想關心你今後的情況的,可是我不能那樣做。」 他暗暗抽了一口氣,然後輕快而溫柔地說: 「親愛的,我一切都不管了。」 她默默地望著他上樓,感到喉嚨裡痛得厲害,仿佛要窒息死了。隨著樓上穿堂裡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她覺得這世界上對她關係重大的最後一個人也不復存在了。她現在才明白,任何情感或理智上的力量都已無法使那個冷酷的頭腦改變它的判決。她現在才明白,他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儘管有的說得那麼輕鬆。她明白這些,是因為她感覺到了他身上那種堅強不屈、毫不妥協的品質——所有這些品質她都從艾希禮身上尋找過,可是從沒找到。 她對她所愛過的兩個男人哪一個都不理解,因此到頭來兩個都失掉了。現在她才恍惚認識到,如果她當初瞭解艾希禮,她是決不會愛他的;而如果她瞭解了瑞德,她就無論如何不會失掉他了。於是她陷入了絕望的迷惘之中,不知這世界上究竟有沒有一個人是她真正瞭解的。 如今她心裡是一片恍恍惚惚的麻木,她根據長期的經驗懂得,這種麻木會很快變為劇痛,就像肌肉被外科醫生的手術刀突然切開時,最初一瞬間是沒有感覺的,接著才開始劇痛起來。 「我現在不去想它,」她暗自思忖,準備使用那個老法寶。「我要是現在來想失掉他的事,那就會傷心得發瘋呢。還是明天再想吧。」 「可是,」她的心在喊叫,它丟開那個法寶,開始痛起來了,「我不能讓他走!一定會有辦法的!」 「我現在不去想它,」她又說,說得很響,試著把痛苦推往腦後,或找個什麼東西來把它擋住。「我要——怎麼,我要回塔拉去,明天就走,」這樣,她的精神又稍稍振作起來了。 她曾經懷著恐懼和失敗的心情回到塔拉去過,後來在它的庇護下恢復了,又堅強地武裝起來,重新投入戰鬥。凡是她以前做過的,不管怎樣——請上帝保佑,她能夠再來一次!至於怎麼做,她還不清楚。她現在不準備考慮這些。她惟一需要的是有個歇息的空間來熬受痛苦,有個安靜的地方來舔她的傷口,有個避難所來計劃下一個戰役。她一想起塔拉就仿佛有一隻輕柔而冷靜的手在悄悄撫摩她的心似的。她看得見那幢雪白發亮的房子在秋天轉紅的樹葉掩映中向她招手歡迎,她感覺得到鄉下黃昏時的寧靜氣氛像祝禱時的幸福感一樣籠罩在她周圍,感覺得到落在廣袤的綠白相映的棉花田裡的露水,看得見蜿蜒起伏的丘陵上那些赤裸的紅土地和鬱鬱蒼蒼的松林。 她從這幅圖景中受到了鼓舞,內心隱隱地感到寬慰,因此心頭的傷痛和悔恨也減輕了一些。她站了一會,回憶著一些細小的東西,如通向塔拉的那條翠松夾道的林蔭路,那一排排與白粉牆相襯映的茉莉花叢,以及在窗口飄拂著的簾帷。嬤嬤一定在那裡。她突然急切地想見嬤嬤了,就像她小時候需要她那樣,需要她那寬闊的胸膛,讓她好把自己的頭伏在上面,需要她那粗糙的大手來撫摩她的頭髮。嬤嬤,這個與舊時代相連的最後一個鏈環啊! 她具有她的家族那種不承認失敗的精神,哪怕失敗就擺在面前。如今就憑這種精神,她把下巴高高翹起。她能夠讓瑞德回來。她知道她能夠。世界上沒有哪個男人她無法得到,只要她下定決心就是了。 「我明天回到塔拉再去想吧。那時我就經受得住了。明天,我會想出一個辦法把他弄回來。畢竟,明天又是另外的一天呢。」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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