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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嫉妒


  世人歷來注意到,所有情感中最令人神魂顛倒者莫過於愛情和嫉妒。這兩種感情都會激起強烈的欲望,而且均可迅速轉化成聯想和幻覺,容易鑽進世人的眼睛,尤其容易降到被愛被妒者身上;這些便是導致蠱惑的要點,如果世間真有蠱惑的話。我們同樣可以見到,《聖經》中把嫉妒稱為「毒眼」[1],占星術士則把不吉之星力叫作「凶象」[2],以致世人似乎至今還承認,當嫉妒行為發生時,嫉妒者會眼紅或曰紅眼。而且有人更為明察秋毫,竟注意到紅眼最傷人之際莫過於被嫉妒者正躊躇滿志或春風得意之時,因為那種得意勁兒會使妒火燃得更旺。另外在這種時候,被嫉妒者的情緒最溢於言表,因此最容易遭受打擊。

  但暫且不談這些蹊蹺之處(雖說這些蹊蹺並非不值得在適當的場合思量思量),筆者在此只想探討一下哪些人好嫉妒他人,哪些人會遭受嫉妒,以及公眾的嫉妒和私人間的嫉妒有何不同。

  自身無德者常嫉妒他人之德,因為人心的滋養要麼是自身之善,要麼是他人之惡,而缺乏自身之善者必然要攝取他人之惡,於是凡無望達到他人之德行境地者便會極力貶低他人以求得平衡。

  好管閒事且好探隱私者通常都好嫉妒,因為勞神費力地去打探別人的事情絕非是由於那些事與打探者的利害有關,所以其原因必定是打探者在旁觀他人禍福時能獲得一種觀劇般的樂趣。而一心只管自家事的人無甚嫉妒的由來,因為嫉妒是一種愛遊蕩的感情,它總在街頭閒逛,不肯呆在家裡,所以古人說「好管閒事者必定沒安好心」。

  出身貴族者在新人晉爵時常生妒意,因為兩者之間的差距縮短;而且這就像是看朱成碧,明明是別人上升,他們卻看成是自己下降。

  宦官、老人、殘疾者和私生子都好嫉妒,因沒法彌補自身缺陷的人總要千方百計給別人也造成缺陷,除非有上述缺陷者具有勇敢無畏的英雄氣概,有志把自身的固有缺陷變成其榮譽之一部分。這樣人們就會說:某宦官或瘸子竟創下如此殊勳偉業;正如宦官納西斯以及瘸子阿偈西勞和帖木兒曾努力求得奇跡般的榮譽一樣[3]。

  在大苦大難後升遷的人也好嫉妒,因為他們就像時代的落伍者似的,以為別人受到傷害就可補償自己曾經歷的苦難。

  那些因其輕薄和自負而想在各方面都勝過他人者亦常嫉妒,因為他們絕不會缺少嫉妒的對象,在他們想爭勝的諸多方面之某一方面,不可能沒有許多人會勝過他們。羅馬皇帝哈德良就是這種嫉妒者,他善詩畫和工藝,因此他非常嫉妒真正的詩人、畫家和技師。

  最後還有同族親友、官場同僚和少時夥伴,這些人在平輩人升遷時更容易產生嫉妒,因為對他們來說,平輩的升遷不啻是在批評自己的身份,是在對自己進行指責,這種升遷會更經常地進入他們的記憶,同樣也會更多地引起旁人的注意,而旁人對這種升遷的傳揚往往會令嫉妒者妒意更濃。該隱對其弟亞伯的嫉妒之所以更為卑鄙邪惡,就因為亞伯的供奉被上帝悅納時並沒有旁人看見。[4]關於好嫉妒之人暫且就說到這裡。

  接下來筆者要談談那些或多或少會遭嫉妒的人的情況。首先,有大德者步入老年後較少遭人嫉妒,因為他們的幸運已顯得不過是他們應得的報償,而對應得的報償誰也不會嫉妒,世人只嫉妒過於慷慨的獎賞和施捨。另一方面,嫉妒常產生在與人攀比之時,可以說沒有攀比就沒有嫉妒,故此為君者不會被其他人妒忌,除非妒忌者亦是君王。不過應該注意到,卑微之人在發跡之初最遭人妒忌,其後妒忌會逐漸減弱;但與此相反,品質優秀者則是在他們的好運賡續不斷時遭妒最甚,因此時他們的優點雖依然如故,但已不如當初那樣耀眼,後起之秀已使其黯然失色。

  出身貴族者在升遷時較少遭人嫉妒,因為那看上去無非是出身高貴的必然結果,再說這種錦上添花似乎也不會給他們帶來更多的好處。且嫉妒猶如日光,它射在陡坡峭壁上比射在平地上更使人感覺其熱;與此同理,逐漸高升者比驟然騰達者較少遭人嫉妒。

  那些一直把自己的顯赫與辛勞、焦慮或風險連在一起的人較少成為嫉妒的對象,因為世人會覺得他們的高位顯職來之不易,甚至有時候還會可憐他們,而憐憫往往可以治癒嫉妒。故此世人可見,一些較老謀深算的政界人物在位高權重時常常向人家訴苦,說自己活得多苦多累;其實他們並非真那樣感覺,而只是想減輕別人的嫉妒而已。不過人們能體諒的是那種依命行事的辛勞,而不是那種沒事找事的忙碌,因為最讓人妒上加妒的事就是那種毫無必要且野心勃勃的事必躬親;所以對位高權重者來說,保證各級屬下的充分權利和應有身份是消除嫉妒的最佳方法,因為用這種方法不啻在自己與嫉妒之間築起了一道道屏障。

  因大富大貴而趾高氣揚者尤其易遭妒忌,因為這種人不炫耀其富貴就不舒服,結果他們或是在舉止言談上神氣活現,或是總要壓倒一切相反意見或競爭對手。可聰明人則寧願吃點虧而給嫉妒者一點實惠,有時故意在某些與己關係不大的事情上讓對手占占上風。但儘管如此,以下事實仍不謬:以直率坦蕩的態度對待富貴比用虛偽狡詐的態度更少遭人妒忌,只要那直率坦蕩中沒有傲慢與自負的成分;因為用後一種態度者無非是否認自己的幸運,而那會讓人覺得他自己都感到他不配享受福貴,因此他恰好是教別人來嫉妒自己。

  最後讓筆者贅言幾句來結束這個部分。如本文開篇所言,嫉妒行為有幾分巫術的性質,因此治嫉妒的最好方法就是治巫術的方法,也就是移開世人所謂的「符咒」,使之鎮在別人頭上。為達到這一目的,有些聰明的大人物總是讓別人替自己抛頭露面,從而使本會降到自己身上的嫉妒降到他人身上,這種他人有時候是侍從僕役,有時候是同僚夥伴或諸如此類的角色;而要找這種替身,世間還真不乏一些雄心勃勃的冒昧之徒,只要能獲得權位,這種人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現在且來談談公眾的嫉妒。雖說私人間的嫉妒有百害而無一利,但公眾的嫉妒卻還有一點好處,因為它就像陶片放逐法[5],可除去那些位高專權者,所以它對其他大人物亦是一種制約,可使他們循規蹈矩。

  這種在拉丁語中寫作invidia的嫉妒在現代語言中又叫「不滿情緒」,關於這點筆者將在談及叛亂[6]時加以討論。公眾的嫉妒對國家來說是一種可能蔓延的疾病,正如傳染病可侵入健全的肌體並使之犯疾一樣,國民一旦產生這種嫉妒,他們甚至會反對最合理的國家行為,並使這些行為背上惡名;而為此採取籠絡民心的舉措也幾乎無濟於事,因為這正好表明當局害怕嫉妒,軟弱可欺,結果造成的損害更大。這也像通常的傳染病一樣,你越怕它,它越要找上門來。

  這種公眾的嫉妒似乎主要是針對高官大臣,而不是針對君王和國家本身。但有一條千真萬確的規律,那就是如果某位大臣並無甚過失卻招來公眾強烈的嫉妒,或是公眾的嫉妒在某種程度上是針對一國之所有大臣,那嫉妒的矛頭(雖隱而不露)實際上就是指向國家本身了。以上所言便是公眾的嫉妒,或曰公眾的不滿,以及它與私人間的嫉妒之不同,而關於後者前文已經論及。

  最後筆者再就嫉妒之情泛泛補充幾句。在人類所有情感中,嫉妒是一種最糾纏不休的感情,因其他感情的生髮都有特定的時間場合,只是偶爾為之;所以古人說得好:嫉妒從不休假;因為它總在某些人心中作祟。世人還注意到,愛情和嫉妒的確會使人衣帶漸寬,而其他感情卻不致如此,原因是其他感情都不像愛情和嫉妒那樣寒暑無間。嫉妒亦是最卑劣最墮落的一種感情,因此它是魔鬼的固有屬性,魔鬼就是那個趁黑夜在麥田裡撒稗種的嫉妒者[7];而就像一直所發生的那樣,嫉妒也總是在暗中施展詭計,偷偷損害像麥黍之類的天下良物。

  ***

  [1] 見《新約·馬太福音》第7章22節。

  [2] 凶象之「凶」和毒眼之「毒」原文均用evil,其音形均與envy(嫉妒)相近。另「星力」乃一占星學術語,古代占星學認為天體相互位置之不同會產生或吉或凶的星力,這種星力會影響人事禍福。

  [3] 納西斯(Narses,480—574),拜占庭帝國一宦官出身的將軍,一生戰功卓著;阿偈西勞(Agesilaus,約前444—前360)系斯巴達國王,有「跛腳國王」之稱;而堪稱又「一代天驕」的帖木兒之傳世之名Timur Lang在波斯語中本身就意為「跛子帖木兒」。

  [4] 據《舊約·創世記》第4章記載,亞當夏娃有二子,長子該隱種地,次子亞伯牧羊,二人均獻出產物供奉上帝,上帝悅納亞伯之供奉,該隱心生嫉妒,遂殺其弟。

  [5] 又稱「貝殼放逐法」,古希臘的一種政治措施,由公民將其認為危及國家民主制度的人的名字記于陶片或貝殼上進行現代意義上的公民投票,記名逾半數者被放逐國外10年。有人曾濫用此法以排除異己,一些優秀的政治家和將軍亦曾被放逐。

  [6] 見本書第15篇。

  [7] 語出《新約·馬太福者》第13章25節,但該節原文中並無「嫉妒者」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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