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談貌似聰明

談貌似聰明

　　世人歷來有種看法，認為法國人實際上比看上去聰明，而西班牙人則看上去比實際上聰明；但且不論民族之間的這種差異到何等程度，人與人之間的情況可的確如此，因為正如聖保羅所說：有人虛有虔誠的外表，實無虔誠的內心。[1]所以就智慧和能力而言，這世上當然就有些雖不會做事、很少做事，或只能「極其費力地做點小事」[2]的聰明能幹之人。若能看出這類徒有其表者是用什麼手段和方法使虛顯實，使淺顯深並使小顯大，那明智之士都會覺得荒唐可笑，會覺得這等事真該寫成篇諷刺文章。他們中有些人諱莫如深，以致他們的貨色都只能在暗處出示，而且還總顯得有所保留；這些人心頭雖然也明白他們對自己所言之事通常都不甚了了，可表面上卻裝出他們懂得諸多也許難以言傳的事理。有些人顯得聰明完全是靠借助於表情手勢，他們就像西塞羅所形容的庇索[3]：「你回答說不贊成虐待之時，一道眉毛揚到了額頂，另一道則垂到了腮幫。」

　　有些人以為憑吹牛說大話和專橫獨斷就可以獲得聰明，並進而以為只要被允許他們就可以擔任其沒有能力勝任的職務。有些人對自己弄不懂的一切都裝出鄙薄的樣子，或將其作為荒唐事古怪事睨而視之，以為如此便可使他們的無知顯得像有見識。有些人凡事都有其與眾不同的見解，並常常用詭辯糊弄世人以回避所談論的問題；傑利烏斯曾為這種人下過定義，說他們是「用模棱兩可的華麗詞藻誤大事的白癡」[4]；柏拉圖也在其對話《普羅塔哥拉篇》中對這類人的代表普羅蒂庫斯[5]進行過嘲諷，他讓那位詭辯家發表了一篇從頭到尾都用與眾不同的見解構成的演說。

　　一般說來，這種人在審議任何提案時都樂於持否定態度，並指望憑著表示反對和預言困難而獲得聲望；因為提案一經否決他們就萬事大吉，而提案若被通過則需要一番新的工作；這種騙人的聰明實乃國家大業的禍害。總而言之，這些不學無術者一心要保住的就是他們精明能幹的名聲，正如負債的商人和破產的闊佬一心想保住他們富有的名聲一樣，不過若論為保名聲而玩弄的花招之多，後者比之前者則可謂小巫見大巫。貌似聰明者也許會憑其手腕獲得名聲，但當政者千萬別挑選他們擔任要職；因不可否認，即便用那種稍顯愚笨者也勝過任用這等徒有其表的聰明人。

　　＊＊＊

　　[1] 語出《新約·提摩太后書》第3章5節。

　　[2] 語出古羅馬喜劇作家泰倫提烏斯（Terentius，約前190—前159）之喜劇《自責者》第3幕5場8行。

　　[3] 指魯基烏斯·庇索（Lucius Piso），愷撒之岳父，公元前58年任執政官時曾與保民官克勞狄烏斯一道控告西塞羅違法，使之流亡於希臘、馬其頓等地，公元前57—前55年任馬其頓總督，卸任後歸羅馬在元老院遭到西塞羅面劾，下文引言即出自西塞羅面劾之詞。

　　[4] 此語出自古羅馬修辭學家昆提利安（Quintilian，約35—95）的《雄辯術教程》（Institutio oratoria，又譯《演說術原理》）；而非出自古羅馬作家傑利烏斯（Gellius，約123—165）筆下。

　　[5] 普羅塔哥拉（Protagoras）和普羅蒂庫斯（Prodicus）均為公元前5世紀末至公元前4世紀初的希臘智者派哲學家，而智者派是柏拉圖一生的主要政敵，他稱該學派為詭辯派。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