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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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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金線 ▼第一章 五年後 坐落在聖殿門附近的特爾森銀行,即使在一千七百八十年,也算是老式房子。它很小,很暗,很難看,很不方便。再說,這家銀行的合夥人倒以其小而自豪,以其暗而自豪,以其難看而自豪,以其不方便而自豪。就這種道德品質而論,它也是老式房子。他們甚至以這些特點很突出誇耀於人,而且,受到一個明確的信念的激勵:如果它不那麼遭人反對,就不那麼受人尊敬。這絕不是消極的信念,而是他們用以向條件更方便的商號揮舞的積極的武器。(據說)特爾森銀行不需要更多活動的餘地,特爾森銀行不需要光亮,特爾森銀行不需要裝飾。也許諾亞克斯公司需要,也許斯努克斯兄弟公司也需要;而特爾森銀行,感謝上天!—— 無論哪個合夥人,都會因為他的兒子提出重建特爾森銀行的問題,而取消他的繼承權。在這一方面,這家銀行和這個國家差不多一樣;這個國家也常常因為它的兒子提出改進那些早已遭到強烈反對反倒更受尊敬的法律和風習而取消他們的繼承權。 這樣一來,特爾森銀行就成為揚揚得意的極不方便的標本。在你猛一下推開那扇冥頑不靈,喉嚨管發出微弱嘎嘎聲的大門之後,下兩級臺階,你就跌進了下面的特爾森銀行,到了一間有兩個櫃檯的簡陋的小店鋪,你才清醒過來,當幾個最老的辦事員拿著你的支票靠近最髒最暗的窗戶驗看簽字時,支票直顫動,仿佛風吹得它沙沙響;那幾個窗戶經常沖洗艦隊街噴來的泥漿淋浴,而且被它們自己的鐵柵欄和聖殿門的濃重的陰影,遮得更陰暗。 如果你有事必須見「這家商號」,你就被帶到後面一種「牢房」裡,你在這兒回顧了虛度的一生,這家商號才兩手插在口袋裡走來,在那陰森的昏暗中,你眨眨眼睛也幾乎看不見它。你的錢,從一些蟲蛀的舊木櫃裡取出,或存放在那裡,在開關木櫃時,櫃裡的塵土就飛進你的鼻子,進入你的喉嚨。你的鈔票有一股霉臭味,好像它們很快就會再次化為破爛。你的金銀餐具放在附近那些污穢的地方,由於污染,過一兩天它們就失去了光澤。 你的契約,存放在由廚房、洗碗間臨時湊合的保險庫房裡,契約的羊皮紙的脂肪全被侵蝕,散發到銀行的空氣中。你放家庭信件的較輕的盒子,存放在樓上一間巴密塞德室[1],室內總是放著一張大餐桌,但從未在這裡進過餐;陳列在聖殿門上示眾的人頭(那樣無動於衷的殘暴,無異于阿比西尼亞或阿散蒂的土著),透過這兒的窗戶向你的舊情人或你的孩子們最初寫給你的書信飛眼;甚至在一千七百八十年,這些書信才剛擺脫這一恐怖。 不過,那時候,處死的確是各行各業都很流行的法子[2],尤其是特爾森銀行。既然死亡是大自然醫治百病的良方,作為立法的良方有何不可?於是,偽造者處死;使用假鈔者處死;非法拆信者處死;偷竊四十先令六便士者處死;在特爾森銀行門前偷馬逃走者處死;鑄造一先令偽幣者處死;凡觸響「犯罪」的全部音階中四分之三的音鍵者,均被處死。並不是因為這對防範為非作歹有絲毫好處——事實上恰恰相反,這也許值得注意——而是因為它了結了(今生今世的)某一案件的麻煩,而且一了百了。因此,當年的特爾森銀行,跟更大的商號,跟同時代的人一樣,處死了那麼多人,如果把在它附近砍下的頭,不是私下處理掉,而是陳列在聖殿門上,它們很可能頗有深意地把銀行底層那點微弱的光亮完全擋住。 年紀最老的辦事員們就在特爾森銀行裡各種朦朧的櫥櫃和箱籠的夾縫間,莊嚴地辦理業務。只要他們接收一個年輕人進特爾森銀行的倫敦商號工作,就把他藏到某處,一直到老。他們先把他像乾酪似地放到暗室裡,等他渾身發出特爾森的氣味,長滿藍色的霉,只有到了這個火候,才准許他露面,引人注目地查閱大賬簿,而且顯擺他那緊身褲和鞋罩,為整個商號的重要性,增添一點分量。 特爾森銀行門外,有一個打雜的,有時幹搬運和信差——非經召喚,決不許進去——他成為這家商號的活招牌。上班時間,他從不缺席,如果有差事,就由他的兒子頂班:那是個十二歲的討厭的淘氣鬼,跟他長得一模一樣。人們瞭解,特爾森銀行是以莊嚴的態度容忍這個打雜的。它對這號人總是寬容,而時勢的潮流又把這個人漂到這個崗位上。他姓克倫徹,年輕時,由於請人代他在亨茲迪奇東邊的教區教堂聲明不再幹壞事,便得到傑裡[3]這個外號。 這一場,發生在白衣修士區懸劍巷克倫徹先生私宅;時間是,安諾·多米奈[4]一千七百八十年,(克倫徹先生自己總是把「耶穌紀元」說成安娜·多米諾:他顯然以為耶穌紀元是從一位女士發明一種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流行的遊戲那時開始。)三月一個多風的早上七點鐘。 克倫徹先生的一套房間並不在名聲好的地區,在間數上,即使把僅安了一塊玻璃的那一間小屋也算上,不過兩間。但收拾得整整潔潔。三月那天多風的早上,雖然還很早,他睡的那間屋就已經徹底擦過洗過了;一張笨重的松木桌上鋪了一塊很乾淨的白桌布,擺著早餐用的杯盤。 克倫徹先生蓋著一床鑲拼的床單睡覺,像家裡的丑角似的。他先睡得很熟,漸漸開始像波浪似的滾動,翻騰,終於翻身起來,露出水面,頭髮像鐵釘似的紮煞著,那樣子仿佛非把床單撕成碎緞帶不可。就在這時,他氣急敗壞地嚷道: 「她要不是又在搗鬼,我就該死!」 一個看來整潔,勤勞的女人跪在一個角落裡,這時慌忙站了起來,那樣驚惶,足以說明她就是剛才提到的這個人。 「怎麼啦!」克倫徹先生邊說,邊往床下找靴子。「你又在搗鬼,是不是?」 他第二次這樣道過早安之後,把一隻靴子向那女人扔去,算是第三次問候。這是一隻沾滿泥的靴子,卻可以作為瞭解與克倫徹先生的家庭經濟有關的一樁怪事的引子,因為他下班回家時,靴子總是乾乾淨淨的,他第二天早上起身後總是發現這雙靴子沾滿泥。 「怎麼啦,」克倫徹先生說道,在一擊未中之後改變了頓呼法——「你在幹什麼,惹人生氣的東西?」 「我不過是做禱告。」 「做禱告!多好的女人!你往下一跪,就禱告祝我倒霉,是什麼意思?」 「我禱告,不是祝你倒霉,而是為你好。」 「不是。就算是,也不允許對我這樣隨便。嗨!小傑裡,你媽是個好女人,就是做禱告祝我發不了財。你有一個盡責的媽,沒錯,我的兒子。你有一個虔誠的媽,沒錯,我的兒子,就是往下一跪,就做禱告,祝願把她獨生兒子嘴裡的黃油麵包搶走!」 克倫徹少爺(穿著襯衣)對此非常生氣,隨即轉向他的媽,強烈反對任何把他個人的飯食祝掉的祈禱。 「你這自以為了不起的娘們,」克倫徹先生說道,不自覺地說得前後不一致,「你認為你的祈禱有多大價值?你把你的祈禱定個啥價,說說看!」 「那不過是發自內心的,傑裡。就這麼大的價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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