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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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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鼻孔上的兩處捏痕加深了,那殘酷的臉上平直的細線條加長了,就這個問題而論,看來凶多吉少;叔父作了一個表示反對的優美的姿態,這分明是良好教養的一點表面形式,不能讓人放心。 「真的,爵爺,」侄兒接著說道,「據我所知,你也許特意使了手段,使我那本來可疑的處境,顯得更加可疑。」 「不,不,不。」叔父愉快地說道。 「但是,不管怎麼樣,」侄兒深為懷疑地瞧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很老練,會用任何手段阻止我,而且不擇手段。」 「我的朋友,我告訴過你,我會這麼辦。」叔父說道,那兩處捏痕微微搏動一下,「請想一想,我老早就告訴過你,我會這麼辦。」 「我想起來了。」 「謝謝你。」侯爵說道——的確說得很動聽。 餘音嫋嫋,簡直像器樂發出的聲音一樣。 「說實在的,爵爺。」侄兒接著說道,「我相信,我之所以在法國沒進監獄,是因為你的運氣不好,我的運氣好。」 「我還不太明白,」叔父啜著咖啡答道,「能冒昧請你解釋一下嗎?」 「我相信,如果你沒有在朝廷失寵,前幾年沒有蒙上那層陰影,只消一封『密劄』[23],就能把我送進哪個城堡,無期監禁。」 「那是可能的,」叔父極為平靜地說道,「為了家族的榮譽,我甚至可能下決心讓你受那樣的委屈。請原諒!」 「看得出,前天的接待會,對我來說,幸好像過去一樣接待冷淡。」侄兒說道。 「我不會說『幸好』,我的朋友,」叔父彬彬有禮地答道,「我還拿不准。孤獨的處境好處很多,這種考慮問題的良機對你的命運的影響,也許比你自己左右自己的命運,有利得多。不過,現在討論這個問題,也沒用。如你所說,我是處於不利地位。這些小小的懲罰工具,這些維護家族權力和榮譽的溫和的輔助手段,這些可能讓你受到那樣委屈的小小的特權,如今,只有靠權勢和強求才能獲得。要求獲得這些特權的人很多,獲准的(比較而言)卻很少!過去不是這樣,不過,法國這方面的情況越來越糟。即使我們的前幾代祖先,也掌握對周圍平民的生殺大權。有很多這種下賤東西,就是從這個房間拉出去絞死的。我們都知道,有個傢伙就在隔壁房間(我的臥室)當場被刺死,因為他竟說出了關於他女兒受辱的不便說的事——他的女兒!我們已經失去很多特權;現在流行一種新的哲學;如今,要維護我們的地位,可能(我還不至於說『會』,而說『可能』)給我們招來真正的麻煩。全糟透了,糟透了!」 侯爵捏了一小撮鼻煙,輕輕聞了聞,隨即搖搖頭;既然這個國家還有他這重整世道人心的巨大力量存在,他對國家的灰心失望,就盡可能表現得恰如其分,不失文雅的風度。 「無論在古代,或現代,我們都竭力維護我們的地位,」侄兒憂鬱地說道,「維護到了這種地步,我相信,我們的姓氏,比法國任何姓氏,都更遭人痛恨。」 「但願如此,」叔父說道,「對上等人的痛恨,是下等人不自覺地表示的敬意。」 「我們周圍一帶鄉下,」侄兒用剛才那種聲調接著說道,「凡是我看見的臉,對我都沒有表示絲毫敬意,只有出於畏懼和做奴隸那種陰沉沉的恭敬。」 「這是,」侯爵說道,「對這個家族聲勢顯赫的讚美,是靠這個家族維持其顯赫所用的方法獲得的讚美。哈!」他又捏了一小撮鼻煙,輕輕聞了聞,輕鬆地架起腿。 但是,當他的侄兒把一隻胳膊肘靠在桌上,沉思地、沮喪地用手蒙著眼睛時,這個精緻的假面具斜著眼睛瞧著他的神情,是那麼專注、尖刻和厭惡,與這假面人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不相稱。 「鎮壓,是惟一經久不衰的哲學。出於畏懼和做奴隸的陰沉沉的恭敬,我的朋友,」侯爵說道,「能使這些卑賤的人服從鞭子,只要這個屋頂,」抬頭瞧瞧屋頂,「還遮住天空。」 這屋頂恐怕遮不了侯爵想像的那麼久。那天晚上,如果能夠把按照這座城堡幾年後的樣子畫的畫,按照五十座這樣的城堡幾年後的樣子畫的畫,拿給他看,他可能無法從那一片片可怕的、燒焦的、被掠奪毀壞的廢墟中認出自己的城堡。就他自誇的屋頂來說,他可能發現它以一種新的方式遮住天——即是說,屋頂的鉛,從成千上萬支火槍槍管射進許多人的身體,讓他們永遠看不到天。 「同時,」侯爵說道,「我要維護家族的榮譽和安寧,即使你不願意。不過,你一定累了。今天晚上就談到這兒吧?」 「再談一會。」 「一個鐘頭也行,只要你願意。」 「爵爺,」侄兒說道,「我們幹了壞事,就要自食其果了。」 「我們幹了壞事?」侯爵帶著詢問的微笑,重複道,一邊文雅地指指侄兒,又指指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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