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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第七章 敲門

  「我已經把他救出來了。」他常常做夢回家,但這不是又在做夢。他的確在這兒。然而,他的妻子仍在發抖,仍然懷著模糊然而沉重的恐懼。

  周圍的氣氛太昏暗,人們的報復心太盛,而且一陣陣發作,無辜的人常常因為遭到不明不白的懷疑,惡毒的怨恨,被處死,許多像她丈夫一樣清清白白的人,像他之於她那樣也是其他人的親人,每天都在遭受把他從中搶救出來的那一厄運,這是不可能忘記的,因此,雖然她覺得心裡應該釋去重負,卻辦不到。冬天下午天色開始變暗,即使這時,那可怕的囚車仍隆隆地經過街道。她的心思追隨著它們,在那些判處死刑的人當中尋找他;接著她更緊地抱住面前真實的他,抖得更厲害。

  她父親為使她高興,擺出對這種女人的軟弱的富於同情的優越感,看起來真是妙極了。現在沒有閣樓,沒有做鞋,沒有北塔樓一百零五號!他已完成了他給自己定的任務,履行了他的諾言,他救出了查爾斯。讓他們都依靠他吧。

  他們持家很節儉。不僅因為這是最安全、最不惹人反感的生活方式,也因為他們並不富裕,而且,查爾斯坐牢期間,要為他吃的粗劣食物付伙食費,給看守錢,補助較窮的囚犯的生活費,得花好大一筆錢。他們沒雇傭人,部分原因即在此,也免得在家裡養個坐探;看院子大門的男女公民,偶爾幫他們一點忙;傑裡(洛裡先生幾乎完全把他派給他們)天天在他們那裡當差,每天晚上也睡在那裡。

  按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的、統一不可分割的共和國的法令,每個居民的姓名,必須用一定大小的字母,距地面一定的方便的高度,清楚地寫在門上或門柱上。因此,傑裡·克倫徹先生的姓名也照書不誤,為樓下的門柱添了一點色彩;那天下午,天色更陰暗時,叫這個名字的主兒露面了,他剛才監督馬內特醫生雇的一個漆匠把查爾斯·艾弗勒蒙德,又名達奈這一姓名添在那一列姓名後面。

  由於使那個時代天昏地暗的普遍恐懼和不信任,一切平常無害的生活方式都變了。醫生那個小家,如同許許多多家庭一樣,都在每天傍晚,到各種小店鋪購買少量日常需要的消費品。大家都想避免引起注意,盡可能少惹人議論,忌妒。

  過去幾個月,普羅斯小姐和克倫徹先生都在幹食物採購員的差事。前者帶著錢,後者提著籃子。每天傍晚,大約在上燈的時候,他們便出門盡其職責,買回需要的食物。普羅斯小姐,由於長期和一個法國家庭生活在一起,只要她有心學,本來可能像懂她自己的語言一樣懂他們的語言,但她根本不想學;因此,她跟克倫徹先生一樣,不懂那種「莫名其妙的話」(這是她對法語的習慣叫法)。於是,她買東西的方式,就是劈頭劈腦向店主提出一個實物名詞,不說明要什麼樣的東西,如果那個名詞碰巧不是她要的東西的名稱,她就到處找,找到就抓住它,一直抓到成交。她總要講價,不管那個商人豎起幾個指頭,她總要比他少豎一個指頭,表明這個價錢才公道。

  「克倫徹先生,」普羅斯小姐說道,她因為感到極為幸福兩眼發紅,「要是你準備好了,就可以走了。」

  傑裡沙聲沙氣表示聽普羅斯小姐吩咐。他早就把他手上的鐵銹弄乾淨了,但無法把他那一頭倒刺挫平。

  「我們要買各種各樣東西,」普羅斯小姐說道,「還要瞧瞧熱鬧。尤其是還要買葡萄酒。我們不管到哪裡買酒,都會遇上那些戴紅帽子的在祝酒乾杯。」

  「就你聽懂的來說,小姐,」傑裡反駁道,「不論他們為你,還是為那個老傢伙乾杯,我認為,在你聽來都差不多。」

  「那是誰?」普羅斯小姐說道。

  克倫徹先生缺乏自信地解釋說,那是指「老尼克」[17]。

  「哈!」普羅斯小姐說道,「這些傢伙的意思,用不著翻譯來解釋。他們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半夜殺人,為非作歹。」

  「噓,親愛的!求求你,小心點!」露西叫道。

  「是的,是的,是的,我會小心,」普羅斯小姐說道,「不過,我們私下可以說說,我真希望他們別在大街上到處擁抱,那股洋蔥味,煙草味嗆得人氣都透不過來。小瓢蟲,在我回來以前,你可別離開爐火邊!好好照顧你失而復得的親愛的丈夫,在我再見到你以前,可別把你那可愛的頭,挪開他的肩膀,就像現在這樣!臨走前,我可以問個問題嗎,馬內特醫生?」

  「我認為你可以行使這一自由。」醫生笑著答道。

  「千萬別提自由;我們已經受夠了。」普羅斯小姐說道。

  「噓,親愛的!又來了?」露西告誡道。

  「得,寶貝,」普羅斯小姐說道,強調地點點頭,「總而言之,我是最仁慈的喬治三世國王陛下的臣民。」普羅斯小姐提到這個名字時行了個屈膝禮,「既是他的臣民,我的準則是,破壞他們的陰謀,挫敗他們的詭計,我們寄希望於他,上帝保佑吾王![18]」

  克倫徹先生動了忠心,也跟著普羅斯小姐咕咕噥噥重複念這些詞,像上教堂的人似的。

  「我很高興你還有這點英國人的樣子,但願你那嗓子沒著過涼就好了,」普羅斯小姐贊許地說道,「還是提問吧,馬內特醫生。我們還有沒有,」——這個好心人就是這樣,總是裝著把他們都非常擔心的什麼事不當回事,只是像這樣偶然地提到它——「我們還有沒有希望離開這個地方?」

  「恐怕還沒有。這對查爾斯還有危險。」

  「嗨—呵—哼!」普羅斯小姐說道,她一看見爐火光映照著她寶貝那頭金髮時,就愉快地憋住了一聲歎息,「那麼我們就得耐心等待,也不過如此。我們就得抬起頭,放低身子打鬥,我弟弟所羅門常常這樣說。走吧,克倫徹先生!——你可別動啊,瓢蟲!」

  他們走了,把露西,她的丈夫,她的父親和孩子,留在明亮的爐火旁。洛裡先生馬上就要從銀行回來了。普羅斯小姐已經點上燈,不過把它放到一邊的角落裡,好讓他們不受干擾地享受一下爐火的光亮。小露西坐在外公身邊,兩手摟著他一隻胳膊:他用稍高於說悄悄話的聲調,開始跟她講一個了不起的本事很大的仙女的故事,她打開監獄的牆,放出一個曾經幫過她忙的囚犯。一切都平靜下來,露西也比先前安心一些。

  「什麼響聲?」她突然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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