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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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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羅斯小姐由於極為慌張,害怕那些空房間的冷清,害怕半出於想像的一張張臉從那些房間的每一道開著的門偷看,連忙打了一盆冷水,開始洗她紅腫的眼睛。她老是提心吊膽,那滴下的水每次把她的眼睛弄模糊一會,她都受不了,還不斷停下來四處張望,弄清楚沒有人看她才放心。有一次停下來時,她往後一退,叫了起來,因為她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屋裡。 臉盆掉到地上碎了,水流到德法日太太腳下。那雙腳經過異常嚴酷的道路,踏過大量玷污腳的鮮血,來到這裡竟遇上這攤水。 德法日太太冷酷地瞧著她,說道,「艾弗勒蒙德的妻子在哪兒?」 普羅斯小姐忽然想起,房門都開著會讓人想到逃跑。她的第一個行動就是關門。房間有四道門,她全關上了。接著,她站在露西住的臥室門前。 德法日太太那雙黑眼睛在她迅速關門時一直跟著她,關好門後,就盯著她。普羅斯小姐一點也不美;雖然上了年歲,未曾使她外貌上那股野性有所馴化,也未曾使她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樣子變得溫和;不過,她也是她那種堅決的女人,她把德法日太太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你那副樣子,你可能是魔鬼的老婆,」普羅斯小姐在歇氣時說道,「不過,你占不了我的上風。我是個英國女人。」 德法日太太輕蔑地瞧著她,但也有點像普羅斯小姐那樣感到她們都被逼到絕境。她看出站在她面前的是個極難對付的頑強的女人,如同洛裡先生多年前看出這同一個人物是個力氣很大的女人一樣。她很清楚,普羅斯小姐是這一家的忠實朋友;普羅斯小姐也很清楚,德法日太太是這一家的死對頭。 「我是到那兒去的,」德法日太太向刑場那邊略微揮揮手,「他們給我留了座位,也把我的編織活擺在那兒,我順道來向她問好。我要見她。」 「我知道你沒安好心,」普羅斯小姐說道,「沒錯,我准跟你對著幹,寸步不讓。」 她們各說各的語言,誰也聽不懂對方的話,但都很警惕,一邊注意察言觀色,捉摸那些不明白的話的意思。 「在這個時候,她躲著不見我,對她沒有好處,」德法日太太說道,「好愛國者知道,這會有什麼後果。讓我見她。去告訴她,我要見她。你聽見沒有?」 「就算你那雙眼睛是搬床的起重機,」普羅斯小姐答道,「而我是英國的四柱大床,也休想動我一塊木片。不,你這邪惡的外國女人;我可是你的對手。」 德法日太太對這些土話雖然不可能句句聽得懂,但還是明白一點,能感到她受了輕蔑。 「你這蠢豬!」德法日太太皺起眉頭說道,「我不要你回答。我要見她。要麼去告訴她,我要見她,要麼走開別擋住門,讓我到她那裡去!」說著揮揮右胳膊,作了氣衝衝的解釋。 「我倒沒有想過,」普羅斯小姐說道,「我還需要聽懂你們那種胡說八道的語言,不過,只要讓我知道你是否猜出真情,哪怕猜到一點,我都願意把我所有的東西,除了身上穿的,全部奉送。」 她們兩個都緊緊盯著對方的眼睛,一會也不放鬆。德法日太太在普羅斯小姐最初發覺她以後,還站在原來的地方沒動過;這時,她往前邁了一步。 「我是英國人,」普羅斯小姐說道,「我豁出去了,我什麼也不在乎。我知道,我讓你在這兒呆得越久,我那瓢蟲兒的希望就越大。只要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把你的黑頭發拔掉,一把也不剩!」 普羅斯小姐就是這樣說的,而且她每說一句話,就要擺一擺頭,目光閃閃,而且每句話都是很快一氣說完。普羅斯小姐就是這樣說的,而她一輩子從來沒有動過拳頭。 不過,她的勇氣是容易動感情,忍不住要流淚那一類。這種勇氣,德法日太太根本不理解,以致誤認為是軟弱。「哈,哈!」她笑了,「你這可憐的傢伙!你算什麼!我親自跟醫生講話。」她提高嗓門喊起來,「醫生公民!艾弗勒蒙德的妻子!艾弗勒蒙德的孩子!除了這個可憐的傻瓜,你們哪一個答應一聲,我是德法日女公民!」 也許是隨後的沉默,也許是普羅斯小姐臉上暗中透露的消息,也許是這兩種暗示以外的突然產生的懷疑,悄悄告訴了德法日太太,他們走了。她很快打開了另外三道門,往裡瞧。 「那些房間全都亂七八糟,有人匆匆忙忙收拾過行李,地上到處是零碎東西。你背後那間沒有人!讓我看看。」 「不行!」普羅斯小姐說道,她像德法日太太懂得這聲回答一樣,完全懂得那一要求。 「要是他們沒有在這間屋裡,他們就走了,能追上,抓回來。」德法日太太自言自語道。 「只要你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這間屋,你就拿不准該怎麼辦,」普羅斯小姐自言自語道,「要是我能阻止你,不讓你知道,你就別想知道;不管你知不知道,只要我能抓住你,你就別想離開這兒。」 「我一直在街上闖蕩,什麼也擋不住我,我要把你扯碎,不過,我要你離開那道門。」德法日太太說道。 「我們單獨在一個背靜院子裡一座高樓的頂層,別人不可能聽見我們的聲音,我祈求體力幫忙,拖住她,只要多拖住你一分鐘,對我的寶貝來說,就值上十萬幾尼。」普羅斯小姐說道。 德法日太太向那道門沖過去。普羅斯小姐憑一時的直覺,用雙臂抱住她的腰,抱得緊緊的。德法日太太一邊掙扎一邊打也徒勞。憑著往往比仇恨強烈得多的執著的熱愛,普羅斯小姐死死抱住她,甚至在她們搏鬥時,把她抱了起來。德法日太太那雙手往她臉上又打又抓;但普羅斯小姐低下頭,死死抱著她的腰,比將要淹死的女人抱住什麼人還抱得緊。 不久,德法日太太不打了,手伸到被抱住的腰間。「那傢伙壓在我胳膊下,」普羅斯小姐憋著嗓門說道,「你休想把它抽出來。我的力氣比你大,我為此感謝上天。我要一直把你抱到我們當中有一個昏倒或死了才放手。」 德法日太太的手伸到懷裡。普羅斯小姐抬起頭來,看見那是什麼傢伙,便向它一下打過去,打出一道閃光,砰的一聲響,她一個人站著——煙霧迷住了眼睛。 這不過是一秒鐘的事。煙霧一消散,留下可怕的寂靜,煙霧像躺在地上死去的那個兇狠的女人的靈魂一樣,隨風飄了出去。 由於她的處境最初引起的那一陣驚恐,普羅斯小姐盡可能遠地繞過那個屍體,連忙跑下樓去呼救,雖然誰也聽不見。恰好她想到她剛才的行為的後果,才及時站住,又往回走。再從那道門進去,太可怕了;她還是進去了,為了去拿帽子和她必須穿戴的其他東西,她甚至走近那個屍體。她穿戴好以後,出門到了樓梯口,關上門,鎖上,把鑰匙帶走。然後,她坐在樓梯上坐一會,喘口氣,哭幾聲,隨即站起來,匆匆離開。 幸虧她的帽子上有面紗,要不然她上街就會被人截住,也幸虧她的長相那麼獨特,不像任何其他女人那樣,會露出破了相的樣子。她需要這兩個有利條件,因為她臉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她的頭髮扯亂了,她的衣服(用晃動的手匆匆整理了一下)被亂撕亂扯,東拉西拽,弄得凌亂不堪。 過橋的時候,她把房門鑰匙扔進河裡。她比護送她的人先到大教堂幾分鐘,一邊等,一邊想著,要是那鑰匙被網撈起來了怎麼辦,要是認出那把鑰匙怎麼辦,要是打開門,發現那個屍體怎麼辦,要是她在關卡被截住,送進監牢,告她謀殺,怎麼辦!正憂心忡忡,胡思亂想時,她的護送人來了,接她上車,帶她走了。 「街上有鬧聲嗎?」她問他。 「還是平常的鬧聲。」克倫徹先生答道;這個問題和她那副樣子使他感到意外。 「我聽不見,」普羅斯小姐說道,「你說什麼?」 克倫徹先生重說一遍也白費;普羅斯小姐聽不見他的話,「那我就點點頭,」很吃驚的克倫徹先生想道,「她總能看見。」她看見了。 「這會街上有鬧聲嗎?」普羅斯小姐馬上又問道。 克倫徹先生又點點頭。 「我聽不見。」 「不過一個小時就聾啦?」克倫徹先生心裡很亂,邊說邊琢磨,「她出了什麼事吧?」 「我覺得,」普羅斯小姐說,「好像剛才火光一閃,砰的一聲響,那響聲怕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後的聲音。」 「她肯定有點不對勁!」克倫徹先生說道,心裡越來越亂,「她可能喝了什麼東西壯膽?聽!那些可怕的大車轟隆隆的響聲!你聽得見嗎,小姐?」 「我什麼也聽不見,」普羅斯小姐看見他跟她說話,說道,「啊,好人,先是好響一聲,接著安靜極了,似乎在我有生之年永遠這樣安靜似的。」 「那些可怕的大車現在快到刑場了,要是她竟聽不見它轟隆隆的響聲,」克倫徹先生扭過頭看了一眼,說道,「我看,今世她的確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了。」 她的確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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