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三個火槍手 | 上頁 下頁
七


  店主算計用十一天養傷,每天一埃居;然而,他沒有連這個旅客一起算計。第二天一大早,剛剛五點鐘,達達尼安就起床,自己下樓到廚房,要了葡萄酒、橄欖油和迷迭香,此外還要了幾種配料,但是單子沒有流傳下來,我們也就不得而知。他拿著母親給他的藥方,為自己配了創傷膏,抹在好幾處傷口上,繃帶也由自己來換,不願意再請任何醫生。無疑多虧波希米亞人創傷膏的療效,也許還虧了沒找任何大夫,達達尼安當天晚上就能起立行走,第二天就幾乎傷癒了。

  這兩三天,達達尼安為治療絕不進食,唯一的開銷就是用了迷迭香、橄欖油和葡萄酒,而那匹黃馬則不然,照店主的說法,它吃的草料,要比它那個頭兒的馬正常吃的多出三倍。可是要付錢的時候,達達尼安掏空口袋,也只找到舊絲絨錢袋和裡面的十一埃居,致德·特雷維爾先生的那封信卻不翼而飛。

  開頭,年輕人以極大的耐心找信,將衣裳的大兜小兜翻來翻去足有一二十遍,旅行袋也掏了又掏,錢袋打開又關上,關上又打開,最後確信那封信找不到了,他第三次怒不可遏,差一點又要消耗葡萄酒和橄欖油:因為,這個脾氣暴躁的年輕人又大發雷霆,威脅說如果不把他的信找回來,他就把客棧全砸了,店主見狀,已經操起一支長矛,他老婆也抓起一把掃帚柄,夥計們也都各自操起前天使用過的棍棒。

  「我的推薦信!」達達尼安嚷道,「我的推薦信!媽的,還給我!要不然,我就讓你們像獵來的雪鵐那樣,全插在烤扡上!」

  可惜的是,有一種情況阻礙了年輕人實施他的威脅:前面已經交代過,在第一次搏鬥時,他的劍斷為兩截,這事兒他完全丟在腦後,結果達達尼安真拔劍時,握在手中只是八九寸長的斷劍,這是店主細心插進劍鞘裡的。至於另一段劍,大廚已經轉移走,打算改成往瘦肉中塞肥膘的扡子。

  然而,這種挫折也許不足以阻止暴躁的年輕人,幸好店主考慮到,這位旅客向他提出的要求完全是正當的。於是,他長矛放低,問道:「可是,那封信,到底哪兒去了呢?」

  「對呀,信哪兒去了?」達達尼安嚷道,「我可先告訴您,這封信是寫給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必須找到,如果找不回來,他會讓人找到的,哼!」

  這種威脅,終於把店主嚇住了。除了國王和紅衣主教,軍人,甚至老百姓,最經常提起的人,恐怕就是德·特雷維爾先生了。當然嘍,還有約瑟夫神父[17],不過,他的名字,人們提起來,從來要把聲音壓得很低,那位人稱灰袍法座,紅衣主教的親信,簡直讓人談虎色變。

  店主乾脆把長矛扔掉,還命令他老婆扔掉手中的掃帚柄,命令手下夥計扔掉棍棒。接著,他又作出表率,開始尋找失蹤的信件。

  店主找了一會兒毫無結果,便問道:

  「這封信裡裝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嗎?」

  「那還用說!我想當然貴重啦!」加斯科尼青年高聲說,他本來把這封信當作進宮的路條,「信裡裝著我的財富。」

  「是西班牙債券嗎?」店主不安地問道。

  「是國王陛下專用金庫的債券。」達達尼安答道;他是要靠這封推薦信進宮當差,就覺得這種頗為輕率的回答不算說謊。

  「真見鬼!」店主說了一聲,這下他可一籌莫展了。

  「不過也無所謂,」達達尼安接著說道,一副他那地方人處變不驚的神態,「也無所謂,錢不算什麼:信比什麼都要緊。我寧可丟掉一千皮斯托爾[18],也不願意把信弄丟了。」

  就是說兩萬皮斯托爾,也不算太過分,但是這個青年還有幾分羞恥心,也就適可而止了。

  店主鬧翻了天也一無所獲,卻猛然心頭一亮,高聲說道:

  「信根本沒有丟啊!」

  「哦!」達達尼安應了一聲。

  「沒有丟,是讓人拿走了。」

  「拿走啦!誰拿的?」

  「是前天的那位紳士。他去過廚房,而您的上衣就放在那裡。他一個人在那裡待了好一陣。我敢打賭,是他偷走了信。」

  「您這樣認為?」達達尼安接口道,他不大相信店主的話,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封信僅僅對他個人至關重要,想不出別人拿去能貪圖什麼。事實上,這家客棧的任何夥計、任何旅客,拿了這封信也撈不到一點兒好處。

  「您是說,您懷疑那個傲慢無禮的貴紳了。」達達尼安又說道。

  「跟您說吧,肯定是他,」店主繼續說道,「當時我告訴他,老爺您是受德·特雷維爾先生保護的,您身上甚至還帶著給那位顯貴的一封信;他聽了神色十分不安,就問我信放在哪裡,得知您的上衣放在廚房,他隨即下樓去那裡。」

  「這麼說,是他偷了我的信了,」達達尼安應聲道,「我要向德·特雷維爾先生告他的狀,德·特雷維爾先生就會向國王告他的狀。」

  說罷,他神氣十足地從兜裡掏出兩埃居,付給店主。店主帽子拿在手上,送他一直到大門口。達達尼安又跨上黃毛馬,一路行去,再也沒有出什麼事情,到達巴黎聖安托萬門,三埃居將馬賣掉。馬賣這個價就相當不錯了,須知最後這一程,達達尼安路趕得很急。因此,馬販子花九利弗爾買了馬,絲毫也不向這個年輕人掩飾,他出這個大價錢,只因馬的毛色很獨特。

  且說達達尼安腋下夾著小包裹,走進巴黎城內,步行許久,才找到他租得起的一間房屋。那房屋是間頂樓,位於盧森堡宮[19]附近的掘墓人街。

  定金一交,達達尼安就入住了。這天餘下的時間,他就用來往緊身衣和外短褲上縫絛子:這些絛子,是老達達尼安七八成新的緊身衣上的,被他母親偷偷拆下給他了。然後,他又去鐵器碼頭街,給他的斷劍重配了劍身,再去盧浮宮,遇見個火槍手便打聽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府邸。那府邸在老鴿棚街,也就是說,恰巧在達達尼安租的客房附近:看來是個好兆頭,他此行必達目的。

  這些事情料理完,他就上床,心安理得地睡覺;他對自己在默恩的表現頗為滿意,對過去毫無愧疚,對現時滿懷信心,對未來也充滿希望。

  一覺醒來已是早晨九點鐘,這還純粹是外省人的酣睡。他起了床,便去見那大名鼎鼎的德·特雷維爾先生,據他父親判斷,那是王國的第三號人物。

  《三個火槍手》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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