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三個火槍手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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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嬉戲式的鬥劍不是有多麼難,而是多麼難於讓人驚訝,但也確實讓我們遠道而來的青年感到驚奇了。他在外省家鄉那片土地上,看慣了人們頭腦容易發熱,但要決鬥總還有個準備過程,然而這四位鬥劍者的張狂勁兒,簡直登峰造極,甚至在加斯科尼他也聞所未聞。他仿佛置身於格列佛[9]前往並嚇得要命的著名巨人國;然而,他還沒有走到頭呢:前方還有樓梯平臺和候客廳。 樓梯平臺上的人不再鬥劍了,他們講起了女人的故事;候客廳裡的人則大談朝廷的故事。達達尼安經過樓梯平臺時臉紅了,進入候客廳又不寒而慄。他的想像力被喚醒,開始任意馳騁了,而在加斯科尼時,他就曾想像自己對年輕的女僕、有時甚至對年輕的女主人,具有極大的誘惑力;但是就在那種癡心妄想的時刻,他所夢想的,也達不到這裡所談的豔遇的二分之一、情場神勇的四分之一,而且這裡所談的更勝一籌,有大名鼎鼎的人物和不加掩飾的情節。不過,如果說在樓梯平臺上,他熱愛美德之心受到傷害,那麼進了候客廳,他就因敬重紅衣主教而感到憤慨了。達達尼安在候客廳萬分驚訝,聽見有人公然批評令歐洲發抖的政策,批評紅衣主教的私生活,而多少達官貴人,就因為企圖深究這種政策和私生活,便受到了懲罰。老達達尼安先生所敬重的這個偉大人物,在這裡竟然成為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火槍手的靶子,他們嘲笑他那雙膝外撇的腿和駝背;有幾個人用小調唱他的情婦戴吉榮夫人,他侄女德·孔巴萊夫人的故事;還有一些人商議,如何整一整那位公爵紅衣主教的侍從和衛士……凡此種種,在達達尼安聽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在對紅衣主教的這種種戲謔中,偶爾也提及國王的名字,這時就好像有什麼布團,一下子將所有嘲笑的嘴巴堵住似的,大家遲疑地左顧右盼,仿佛擔心牆不大隔音,話會傳到德·特雷維爾先生的辦公室似的。不過,一句含沙射影的話,很快又把話題拉回到法座身上,於是,談笑聲變本加厲,把法座的所作所為,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些人肯定全要被關進巴士底獄,全要被絞死。」達達尼安心裡惶恐地想道。「我呢,也毫無疑問,要跟他們一塊兒完蛋,因為,我既然聽了,也聽見了他們的言論,就會被看成他們的同謀。我那位老父親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尊敬紅衣主教,他若是知道我同這樣不信教的人為伍,又會怎麼說呢?」 因此,不用我講,大家也能猜出,達達尼安不敢參與這種談話。他只是睜大了眼睛,豎起耳朵,五種感官全調動起來,以免漏掉一個字。他雖然相信父親的叮囑是正確的,但還是感到自己受興趣和本能的推動,對這裡所發生的聞所未聞的事情,他無意譴責倒想讚揚。 在德·特雷維爾先生這群屬下中,由於他完全是個陌生人,頭一次在這裡出現,這時就有人來問他有何公幹。達達尼安見這一問,就十分謙恭地報了自家姓名,特別強調同鄉人的身份,請求前來問他的這位跟班去通報一聲,讓德·特雷維爾先生接見他片刻。跟班以保護者的口氣,答應立即傳達他的請求。 剛開始達達尼安十分驚訝,現在他稍微返過神兒來,便可從容地研究一下那些人的服飾和相貌了。 最活躍的一圈人中間,有一個身材魁偉的火槍手,他神態高傲,服飾怪異,成為大家注意的對象。此刻,他沒有穿統一的軍服,而在這自由較少、但是獨立性較大的時期,不見得非穿軍裝不可。他穿的是一件天藍色緊身衣,略微有點褪色與磨損;身上挎著一條金線繡花的肩帶,非常華麗,如太陽照在水面那樣波光粼粼;肩上還披著一件深紅色天鵝絨長斗篷,顯得十分瀟灑,僅僅胸前露出金光閃閃的佩帶,以及掛在下面的一把極長的劍。 這名火槍手剛剛下崗回來,抱怨自己傷了風,不時還佯裝咳嗽兩聲。因此,他對周圍的人說,他不得不披上斗篷;他揚著頭說話,同時神氣活現地撚著小鬍子。大家都熱情讚美他的繡花佩帶,最起勁的要算達達尼安了。 「有什麼辦法呢,」這名火槍手說道,「現在又興這個了。我也知道,這太奢靡了,可這是時髦呀。再說了,家裡給的錢,總得花在什麼上面。」 「喂!波爾托斯!」在場的一個人高聲說,「你也別編故事,讓我們相信這佩帶是你父親解囊買的,肯定是上星期天,我在聖奧諾雷門附近碰見你時,和你一起的那位戴面紗的夫人送給你的。」 「不對,我以人格和貴族的名譽擔保,的確是我自己買的,花我自己的錢。」剛剛被人稱呼波爾托斯的人回答。 「不錯,」另一名火槍手說道,「跟我買這個新錢袋一樣,花的是我那情婦放在我舊錢袋裡的錢。」 「我講的是真話,」波爾托斯說道,「有證據,我付了十二皮斯托爾。」 儘管還有疑慮,讚歎聲卻倍增了。 「對不對呀,阿拉密斯?」波爾托斯回身對另一名火槍手說道。 另一名被稱為阿拉密斯的火槍手,同這個問話者形成鮮明的對照:那是個二十二三歲的青年,面孔甜甜的很天真,黑眼睛十分溫存,臉色紅潤,像秋天的桃子那樣毛茸茸的;他那淺淺的髭須在唇上,描出筆直的線條;他的雙手不敢放下,唯恐暴起青筋,但不時抬手捏捏耳垂,好讓耳朵保持透明的肉紅色。平時他話少,說起話來慢悠悠的,頻頻點頭向人致意,笑不出聲,只是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齒,顯然牙齒同他身體其餘部位一樣,受到他精心的護理。他點了點頭,肯定地回答朋友的詢問。 這種首肯,似乎打消了關於佩帶的所有疑問,於是,大家又接著讚賞,但是不再議論了,思路急速一拐彎,就突然轉到另一個話題上。 「你們怎麼看沙賴[10]的騎術師所講的事兒?」另一名火槍手問道。他面對全場,而不是直接問哪個人。 「他講什麼了?」波爾托斯以妄自尊大的口氣問道。 「他說他在布魯塞爾碰見了羅什福爾,紅衣主教的那個罪惡靈魂化裝成嘉布遣會[11]修士;那個該死的羅什福爾,就憑著喬裝打扮,將德·萊格先生給玩傻了。」 「地道的傻瓜,」波爾托斯說道,「不過,這事兒確實嗎?」 「我是聽阿拉密斯講的。」那名火槍手答道。 「真的嗎?」 「哎!您明明知道嘛,波爾托斯,」阿拉密斯說道,「昨天,我還對您本人講來著,這事兒就不要再提了。」 「不要再提了,這是您的看法,」波爾托斯接口說道,「不要再提了!好傢伙!您的結論下得也太快了。怎麼!紅衣主教派一個奸詐小人,一個強盜,一個無賴,暗中監視一位貴族,偷他的信件,並且利用盜取的信件,誣告沙賴企圖謀害國王,讓王爺[12]同王后結婚,結果砍了沙賴的腦袋。這個謎,沒人知道一個字,而您昨天告訴了我們,極大地滿足了我們的好奇心。大家還在驚愕不已的時候,今天您卻來告訴我們:這事兒不要再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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