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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第二十六章 阿拉密斯的論文

  無論波爾托斯受傷的事還是他那位訟師爺太太,達達尼安當面都絕口未提。我們這位貝亞恩小夥子,人雖年輕,腦袋瓜兒卻很靈,裝作句句相信這位高傲的火槍手對他講的話,他確信揭人隱私就難保友誼,尤其這隱私關係到自尊心。再說,我們掌握別人的生活,在精神上總有一種優越感。而且,達達尼安自有深謀遠慮,決定把他的三位夥伴當成他飛黃騰達的工具,因此,他樂得將他要用來牽動他們的無形的線,事先就全部握在手中。

  然而一路上,他也黯然神傷,憂心忡忡,念念不忘應當獎賞他這忠心的年輕而漂亮的博納希厄太太。不過,我們要趕緊說明一點:這個年輕人傷感的起因,主要還是擔心那可憐女子身遭不幸,而不是懊惱自己失去的歡樂。他毫不懷疑,那可憐的女人成了紅衣主教報復的犧牲品,而且眾所周知,法座報復起來是駭人聽聞的。在首相的眼裡,他是如何得到高看的呢,自己實在不得其詳。當然,衛隊長德·卡伏瓦先生那次到他住所,如果找見了他,就能向他透露其中的奧妙了。

  要想讓時間過得快,讓旅途縮短,最有效的辦法莫過於陷入沉思,將身上的官能全部投入進去。一個人在沉思默想,就好像進入睡眠狀態,而他的所思所想就是他所做的夢。受這種狀態的影響,時間就無法度量了,空間也喪失了距離感。從某地起程,抵達另一個地點,僅此而已;而途中所有的經歷,在記憶中就化為一片迷霧,一路上樹木、山巒、風景等無數模糊的形象,全在這片迷霧中消失了。達達尼安受這種幻覺的支配,便信馬由韁,走了七八法裡,從尚蒂伊到克雷沃克爾,進了村子,一點兒也想不起路上見到什麼了。

  到了地方,他才恢復記憶,晃了晃腦袋,瞧見他丟下阿拉密斯的那家小酒店,催馬一陣小跑,來到酒店門前站住。

  這次不是老闆,而是老闆娘出門迎候。達達尼安會看相,朝老闆娘看了一眼,對那張喜洋洋的胖臉蛋便一覽無餘,心下就明白對她無須隱瞞什麼,無須擔心如此喜興的面容。

  「好心腸的太太,」達達尼安問她,「十二天前,我們不得不把一位朋友留在這裡,他現在情況怎麼樣,您能告訴我嗎?」

  「是不是一位二十三四歲、溫柔、可愛,又長得很好看的青年?」

  「正是。」

  「而且,肩上還受了傷?」

  「一點兒不差。」

  「嗯!先生,他一直住在這兒。」

  「哦,老天啊!親愛的太太,您真是救我一命。」

  達達尼安說著,便跳下馬,將韁繩往蔔朗舍的胳臂上一扔,又說道:「這個親愛的阿拉密斯,他在哪兒?讓我擁抱他,老實說,我真急於同他見面。」

  「對不起,先生,恐怕他現在不能接待您。」

  「為什麼不能接待?難道他身邊有女人?」

  「耶穌啊!您這是說什麼話呀!可憐的小夥子!不對,先生,他身邊沒有女人。」

  「那他跟誰在一起?」

  「跟他在一起的是蒙迪迪埃的本堂神甫,以及亞眠耶穌會士修道院院長。」

  「上帝啊!」達達尼安高聲說道,「可憐的小夥子,他情況不妙啦?」

  「哎!先生,恰恰相反,他病了一場之後,接受了上天賜福,就決定出家了。」

  「是這碼事兒,」達達尼安說道,「我忘了他當火槍手只是暫時的。」

  「先生還堅持見他嗎?」

  「更得見他了。」

  「好吧,先生走院子右側樓梯,上到三樓,五號客房就是。」

  達達尼安照老闆娘所指的方向跑去,看到一座露天樓梯——在鄉村古老客棧的院子裡,如今還能見到這類樓梯。不過,就這樣前去,還是見不到那個未來的神甫,只因去阿拉密斯房間的樓道,如同阿爾米德[1]的花園那樣,被嚴密把守著。巴贊守在走廊,擋住他的去路,格外表現出了無所畏懼。因為他巴贊經歷了多年磨難,終於快要熬出頭,看到自己終生的雄心壯志即將有結果了。

  的確如此,可憐的巴贊一生的夢想,就是侍候一位神職人員,他急切地盼望,瞻念將來時時浮現的那一時刻:阿拉密斯終於扔掉火槍手的軍裝,換上教士的長袍。年輕人每天都重申他的諾言,說是不會等多久了;無非是這種承諾將巴贊留住,因為他說侍候一名火槍手,勢必要喪失靈魂。

  現在,巴贊簡直樂不可支:這一次,他的主人很可能不會食言了。肉體的疼痛與精神的痛苦合在一起,產生了很久以來企盼的作用;阿拉密斯在肉體和精神上同時吃了苦頭,他的目光和思想終於停到宗教上。在他看來,他遭受的雙重打擊,即情婦突然失蹤和肩部受傷,就是上天給他的警示。

  這就不難理解,巴贊處於這種思想狀態,最不願意看到的是達達尼安闖來,生怕達達尼安此來,將他主人再次拖進隨波逐流已久的世俗觀念的漩渦中。因此,他果敢堅定地守住房門,只可惜已經被客棧老闆娘出賣了,他不能說阿拉密斯不在,但還是要儘量向新來者證明,從早晨起,他主人就和人探究宗教信仰問題,恐怕天黑之前不會結束,因而這期間去打擾就過分魯莽了。

  然而,達達尼安才不理會巴贊師傅的高談闊論,更不想同他朋友的跟班展開一場辯論,而是乾脆一把將巴贊推開,另一隻手去擰動五號客房的圓把手。

  房門開了,達達尼安走進房間。

  阿拉密斯身穿黑長衫,頭戴類似教士帽的平頂圓便帽,坐在一張斜面桌子前,只見桌子上堆滿了紙卷和大開本的書籍。他右首坐著耶穌會士修道院院長,左首坐著蒙迪迪埃的本堂神甫。窗簾半掩著,只容一種神秘的光線透進來,好適於虔誠的沉思。在這樣的房間裡,一個年輕人,尤其一名年輕的火槍手所有能引人注目的世俗之物,就像變戲法似的全變沒了,這當是巴贊怕主人瞧見重生塵世之念,便拿走了佩劍、手槍、插羽翎的軍帽,以及各種各樣鑲花邊的錦繡之物。

  在那些物品原來的位置上,倒是有一條戒鞭似的東西,達達尼安隱約瞧見掛在幽暗的角落裡。

  阿拉密斯聽見開門聲,抬頭一看,認出是他朋友達達尼安。然而達達尼安卻十分詫異,他突然出現,並沒有對阿拉密斯產生多大影響,只因他的神思遠遠脫離了塵世的東西。

  「您好,親愛的達達尼安,」阿拉密斯說道,「請相信,我很高興見到您。」

  「我也同樣,」達達尼安應道,「儘管我還不能十分肯定,我面對的就是阿拉密斯。」

  「正是我本人,我的朋友,正是我本人;怎麼,是誰讓您產生了懷疑?……」

  「我是怕走錯了房間,還以為走進了一位神職人員的屋子呢;接著,我看見這兩位先生陪伴,又產生一個錯誤的想法;別是您傷病加重……」

  那兩個穿黑袍的人聽出話裡有話,就狠狠地瞪了達達尼安一眼,而達達尼安卻毫不在意。

  「也許我打擾您了,我親愛的阿拉密斯,」達達尼安接著說道,「看情形,我倒是認為您在向這兩位先生懺悔。」

  阿拉密斯臉上泛起難以覺察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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