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三個火槍手 | 上頁 下頁
一九〇


  「這一時刻太可怕了。在我遭遇的不幸方面,如果我還有幾分懷疑的話,現在面對令人絕望的現實,這種懷疑也就化為烏有了。我落到了這個人的手掌心:這個我不僅憎恨而且鄙視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已經幹了一件傷天害理的事,向我證明了這一點。」

  「這個人,他到底是誰啊?」費爾頓問道。

  「我坐在椅子上熬過一個通宵,稍有點兒聲響就心驚肉跳;因為,將近午夜時分,那盞吊燈熄滅了,我的周圍又是一片黑暗。不過,這一夜總算過去,我的迫害者再也沒有企圖做什麼。天亮了,那張餐桌不見了,但是我手中還握著那把刀子。

  「那把刀子,就是我的全部希望。

  「我通宵未眠,渾身疲憊不堪,眼睛火燒火燎,這一夜片刻也未敢合上。到了天亮,我才放心,便撲倒在床上,但是始終不丟開那把救命刀子,把它藏在枕頭下面了。

  「我醒來時,又見到一張擺好飯菜的餐桌。我已經有四十八小時沒有吃東西了,這一次儘管還恐懼,儘管惶惶不安,但是饑餓難熬,也顧不了許多,便吃些麵包和水果;接著,我想起上次喝的水中下了麻醉藥,也就碰也不碰桌上放的飲水,而是去洗臉池上方砌在牆中的大理石水箱接了一杯水。

  「即使這樣小心謹慎,我還是怕得要命,擔心了好一陣子,不過這次倒虛驚一場,一天過去,並沒有出現類似令我疑懼的反應。

  「我又多加了一份兒小心,將水瓶裡的水倒掉一半,以免我的戒備措施被人發現。

  「又到了夜晚,屋裡一片黑暗。不過,周圍再怎麼漆黑一團,我的眼睛也開始適應了:我在黑暗中看見,那張矮桌沉到地板下面去,過了一刻鐘,又擺好晚餐升上來了。隔了一會兒,又是那盞燈將我的房間照亮了。

  「我絕意只吃那些加不進去催眠藥的食物:兩個雞蛋和幾個水果,便是我的一餐飯;然後,我去保命的水箱接一杯水喝掉。

  「我剛喝下去幾口,就覺得不對味兒,跟今天早晨喝的不一樣,立刻產生懷疑,便停下來,但是已經喝下半杯了。

  「我驚恐萬分,趕緊倒掉剩下的水,等著出現反應,嚇得額頭沁出了冷汗。

  「毫無疑問,有一個隱形人瞧見我接水箱的水,就利用我放心的機會,更有把握地毀掉我,而這種十分冷酷的決定,還在十分殘忍地繼續執行。

  「喝了水還不到半小時,就出現了同樣的症狀。不過,這一次我僅僅喝了半杯水,搏鬥的時間就長些,也沒有完全睡死,而是墜入似睡非睡的狀態,還能感到我周圍發生的事情,但是又喪失自衛或者逃走的力量。

  「我掙扎著走向床鋪,去拿我唯一的防身武器,那把救命的刀子;可是,我怎麼也走不到床頭,中途跪倒在地,雙手抓住一根床腿;於是,我心下明白,這回我又完了。」

  費爾頓臉色煞白,非常嚇人,整個身體一陣抽搐。

  「更加可怕的是,」米萊狄接著往下講,她都岔了聲,就好像她又感到了那種可怕時刻的惶恐不安,「更加可怕的是,我還能意識到威脅我的危險;可以這麼說吧,我的沉睡的肉體中,靈魂還醒著;也就是說,我看得見,也聽得著:老實說,整個狀態就像在一場夢中;可是這樣反而更加令人心驚膽戰。

  「我望見那吊燈往上升,逐漸把我丟在黑暗中;接著,我聽見那扇門十分熟悉的吱嘎聲響,儘管才聽它開啟過兩次。

  「我本能地感到有人朝我走來,就像在美洲的荒原上不幸迷路的人,感到毒蛇逼近那樣。

  「我還想掙扎一下,試圖呼喊,還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意志力,甚至又支撐著站起來,可是隨即又倒下去……倒在迫害我的那人的懷抱裡。」

  「您告訴我呀,那人是誰?」年輕軍官嚷道。

  米萊狄一眼就看出,她在講述中每強調一個細節,都會刺痛費爾頓。然而,她不想對他留情,一點兒也不減免這種痛苦的折磨。她越是使他肝腸寸斷,他也就越是要為她報仇。因此,她還要講下去,就仿佛沒有聽見他的呼喊,或者她認為還沒有到回答他的時機。

  「只不過這一次,那個無恥之徒要對付的,不再是一具死屍——一般無知無覺的人。我對您說過,我怎麼也不能完全啟用身體的功能,只剩下對我所面臨的危險的意識了:我竭盡全力拼搏,儘管極其虛弱,無疑還是抗拒了很長時間,因而聽見他叫起來:

  「『這些該死的女清教徒!我早就知道她們死硬,把她們的劊子手都弄得筋疲力盡,但是我還以為她們對付情人總要好一點兒。』

  「唉!這種絕望的反抗堅持不了多久,我感到身上的氣力耗盡了,而這一次,那無賴利用的不是我的沉睡,而是我的昏迷。」

  費爾頓聽著,只能發出低沉的咆哮聲;不過,他那大理石般的額頭大汗淋漓,他那只藏在衣服裡面的手抓破了自己的胸膛。

  「我恢復知覺之後,頭一個舉動,就是尋找枕頭下面剛才我沒有夠到的那把刀。那把刀,我如不能用來防衛,至少還可以用來贖罪。

  「可是,我拿到那把刀時,費爾頓,忽然心生一個可怕的念頭。我發過誓,對您和盤托出,我就要全對您講了:我答應過您講真話,我就要講真話,哪怕會毀了自己。」

  「您心生一念,要向那個人報仇,對不對?」費爾頓嚷道。

  「嗯,對呀!」米萊狄說道,「這種念頭,我知道,不是一個女基督教徒所應當有的。毫無疑問,正是我們靈魂的永恆敵人,那頭在我們周圍不斷怒吼的獅子,將這一念頭提示給我。歸根結底,要我對您怎麼說呢,費爾頓?」米萊狄繼續說道,卻是一種女人自責犯罪的語氣,「我一產生這一念頭,當然也就再也離不開了。正因為有了這種殺人的念頭,今天我才受到這樣的懲罰。」

  「您說下去,說下去吧,」費爾頓說道,「我要儘快看到您如何報仇。」

  「唔!我心下決定儘早報仇,算定他夜晚還要來。整個白天,我絲毫也不必擔心。」

  「因此,到了吃早飯的時候,我又吃又喝,毫無猶豫,心裡拿定主意,到晚上就不吃不喝,只是假裝吃了晚飯,因此,早上我必須吃得飽飽的,好能頂到晚上也不餓。

  「不過,我從早餐留出一杯水藏起來:四十八小時不吃不喝時,我感到最難忍受的還是乾渴。

  「白天過去了,這一天對我沒有產生別的影響,只是更加堅定了我的決心。但是有一點我要注意,臉上的表情一絲一毫也不能流露內心的想法,因為我毫不懷疑自己受人監視,甚至有好幾次我感到嘴角泛起微笑。費爾頓,我真不敢對您說,我想到什麼事才微笑起來,您聽了肯定要憎惡我……」

  「您說下去,說下去吧,」費爾頓說道,「您看得一清二楚,我在聽,而且急於聽您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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