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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第十一章 情節複雜起來了

  達德尼昂去拜訪過德·特雷維爾先生以後,心事重重地一路往家裡走去。

  達德尼昂究竟在想些什麼,以至於走起路來這般神不守舍,仰面望著綴滿星星的夜空,一會兒長籲短歎,一會兒粲然而笑呢?

  他是在想博納修太太。對一個見習火槍手來說,這位少婦差不多可以算是個理想的意中人了。標緻,神秘,洞悉宮中幾乎所有的秘密,因而在她那張俊俏的臉上平添了幾分惹人愛憐的嚴肅神情,但整個人兒又讓人覺得並不是那麼冷若冰霜的,所有這一切,對一個情場新手來說,實在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何況,達德尼昂還曾經把她從企圖對她搜身、施以非禮的惡棍手裡搭救出來,她由於受恩于對方,對他已經懷著一種感激之情,而這種情愫本來就是很容易變得更溫情脈脈的。

  達德尼昂的腦際早就張揚起想像的翅膀,在浮想聯翩了,他仿佛看到這位少婦的信使正走上前來跟他搭話,交給他一封約請幽會的短柬,一條金鏈或是一顆鑽石。我們在前面已經說過,那年頭的年輕騎士接受國王的賞賜全無半點扭捏之態;這兒還得補充一句,在那個道德規範很隨便的年頭,他們接受情婦的饋贈也全無半點羞赧之色,這些情婦幾乎經常送他們一些彌足珍貴、具有紀念意義的禮物,倒像她們是想靠這些結結實實的饋贈來征服他們脆弱的感情似的。

  當時,年輕人靠情婦而飛黃騰達,是不會因此而臉紅的。那些單有姿色的女人,給人的就是她們的美貌,有句諺語大概就是這樣來的:世界上最美麗的姑娘只能把自己的美貌送人,而有錢的女人卻能把她們的一部分錢財送給情人。我們可以舉出一大串名字來,當時那個風雅年頭的英雄好漢,要不是有他們的情婦把一個個多少有點脹鼓鼓的錢袋掛在他們的鞍橋上,那麼甭說出征凱旋,只怕連配副馬刺也未必能如願呢。

  達德尼昂一無所有;但外省人的那種畏葸遲疑,猶如薄薄的漆皮、易謝的花朵和桃子的茸毛,那三個火槍手對他們這位朋友的頗有些離經叛道意味的勸誘,就像一陣風把所有這些畏葸遲疑吹得個一乾二淨。達德尼昂按照當時奇怪的習慣,人在巴黎卻自以為是身處戰場,而且還剛好是在弗朗德勒[1]的戰場:在那兒是對著西班牙人幹,在這兒則是對著女人幹。可到處都一樣,哪兒都有敵人要去征服,都有賦稅要去徵收。

  不過,說句公道話,達德尼昂此刻卻是為一種更高尚、更無私的情感所驅使。針線鋪老闆在他面前承認過家境不錯;年輕人猜也猜得出,憑博納修先生這麼個德行,錢箱的鑰匙一準是在他太太手裡。可是這些事兒,對於他在一見博納修太太之下產生的情感並沒有任何影響,從中萌生出來的愛情幼苗,幾乎跟利害關係並不沾邊。我們說「幾乎」,是因為一個年輕、美貌、風度優雅、頭腦靈活的女人,倘若同時又有錢的話,那自然不僅不會對這棵愛情幼苗有半點損傷,而且會促使它成長得更加茁壯的。

  家境寬裕,就意味著可以有許多高雅的講究和愛好,這些講究,這些愛好,都是和美貌特別相配的。一雙質地精細的白色長統襪,一件絲綢羅緞的裙袍,一件滾花邊的無袖胸衣,腳上穿的一雙漂亮女鞋,頭上系的一根鮮亮緞帶,並不能使一個醜女人變得漂亮,卻能使一個漂亮女人變得光豔照人,她那雙手自然也會變得更美麗;一個人的一雙手,在女人身上尤其如此,是需要讓它們閑著不幹活兒,才能保持美麗的。

  而達德尼昂,他的財產狀況讀者早已了如指掌,因為我們對此從未隱瞞過,我們知道他可不是個百萬富翁;他自然也指望有朝一日能成為百萬富翁,但心裡覺著這時來運轉的好時光實在遙遠得很。現在,眼睜睜看著一個心愛的女人對所有那些在女人眼裡意味著幸福的小玩意兒心嚮往之,自己卻沒法把所有這些小玩意兒給她,這會叫他有多麼失望啊!不過,如果女人自己有錢,而情人囊中羞澀,那麼他無法給她的那些東西,她至少還能自己給自己買吧;儘管這女人通常總是用丈夫的錢才能得到這種享受,但當丈夫的是難得聽到一句感激話的。

  達德尼昂雖說立意要當個最溫柔的情人,但眼下還是個對友誼很忠誠的人。他圍繞針線鋪老闆娘打的種種愛情小算盤裡,並沒忘了他的朋友們。標緻的博納修太太是個拿得出去的娘們,挽著她跟阿托斯、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一塊兒上聖德尼平原或聖日耳曼集市去散散步,向三位朋友顯示一下自己弄到手的這麼個可意的人兒,那該有多得意。然後,大家走累了,肚子自然得餓,這一點近來達德尼昂已深有體會。大家一起有滋有味地吃上一頓,桌上碰得到朋友的手,桌下碰得到情婦的腳,那也是樂事一樁。最後,一旦銀根抽緊,山窮水盡,達德尼昂還可以當一回朋友們的救星哩。

  那麼博納修先生,當初達德尼昂一邊大聲撇清跟他的干係,把他交到主教衛士的手裡,一邊又低聲答應要去救他,那他現在怎麼樣了呢?我們得向讀者承認,這會兒達德尼昂壓根兒就沒想到他,或者說,即便想到他,也只是在心裡說,不管他在哪兒,就讓他在那兒待著吧。在一切激情中間,愛情是最自私的。

  不過,讀者可以儘管放心:雖然達德尼昂把他的房東忘了,或者藉口說不知道人家把他帶到哪兒去,裝作把他忘了,我們可沒把他忘了,而且也知道他在哪兒。可是暫且我們還是學學這位加斯科尼大情人的樣兒。那位可敬的針線鋪老闆,我們待會兒再來提他。

  達德尼昂沉浸在對未來愛情的遐思冥想中,一會兒在夜色中念念有詞,一會兒望著星空獨自憨笑,就這麼一路來到了探南街,或者照那時的叫法,到了征南街。這時他發覺周圍已是阿拉密斯所在的街區,於是就想,何不到朋友家裡去轉一轉,把方才讓布朗謝來叫他馬上趕到捕鼠籠去的原因,對朋友作點解釋。這不,要是布朗謝上這兒來的當口,阿拉密斯正好在家的話,那麼毫無疑問,他早就趕到掘墓人街去了,趕到那兒,或許就只見到另兩位夥伴,這時他仨准會摸不著頭腦,鬧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麼打擾人家,是得解釋解釋,」這話達德尼昂出聲說了出來。

  隨後他又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也是個機會可以談談那位嬌小標緻的博納修太太,此時此刻,且不說他的心,至少他的腦海已經讓她給占滿了。對一個初戀的情人,是沒法去要求他守口如瓶的。伴隨初戀而來的是一種極大的喜悅,必須讓這種喜悅充分流露出來才行,要不是會給憋死的。

  兩小時前,整個巴黎城就開始天色陰暗下來,街上行人也變得稀少了。聖日耳曼區所有的大鐘都敲響了十一點鐘,這是個溫馨的夜晚。達德尼昂沿著一條小巷往前走,這條小巷的舊址如今已經變成了阿薩斯街,從沃吉拉爾街的方向飄過來一陣陣芬芳的幽香,那是夜晚的露珠和輕柔的微風從沁著涼意的花園裡送出來的,達德尼昂一路呼吸著這可愛的香味。從平原上偏遠的幾家小酒店,遠遠地傳來酒客們的歌聲,歌聲從關緊的百葉窗裡透出來,聲音已經變輕了。達德尼昂到了小巷的盡頭,就往左拐彎。阿拉密斯住的那幢房子,坐落在寶盒街和塞爾旺多尼街的中間。

  達德尼昂穿過寶盒街,已經認出了朋友的屋子掩映在樹陰中的大門,門的上方,濃密的埃及無花果和鐵線蓮交織成一個碩大的花環;這時,只見塞爾旺多尼街上走出一個幽靈似的人影。那是個裹著披風的人影,達德尼昂起初以為那是個男人;但是,從那嬌小的身材,猶豫的舉止和局促不安的步態,他很快就認出了那是個女人。而且,這個女人仿佛拿不准自己要找的是哪幢房子似的,先是抬起頭來辨認,接著停住腳步,往後轉了個身,然後又往前走來。達德尼昂心裡不禁有些納悶。

  「我要不要上去幫她一下?」他心想,「照她的模樣看起來,她大概還挺年輕,說不定還挺漂亮哩。哦!沒錯。可是一個女人這種時候還在街上跑,除了去會情人還能去幹什麼呢。喲!要是我去攪了她的幽會,那套近乎就找錯了對象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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