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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哦!是的。非得有一封您的親筆信。請陛下寫上一兩句話,再蓋上您的私章。」

  「可是這兩句話,就是我的罪狀哪。就憑這,我就得離婚,就得流放!」

  「是的,要是它們落在了壞人的手裡!而我可以向您保證,這封信一定會安全送到的。」

  「哦!我的天主!這就是說,我的生命、我的榮譽、我的名聲,全都交在您的手裡了!」

  「是的!是的,夫人,您得這麼做,因為我,我會保全這一切的!」

  「可您怎麼去做呢?至少您也得告訴我呀。」

  「我丈夫兩三天前給放出來了;我還沒來得及回去看他。他是個正派的規矩人,對誰也不得罪,跟誰也不特別親熱。我要他做什麼,他就會做什麼:只要我叫他去送樣東西,他會拔腿就跑,也不問問送的是什麼東西,他拿了陛下的信,儘管他不知道這是陛下寫的,也一定會把它送到收信人手裡的。」

  王后激動萬分,情不自禁地抓住年輕女人的雙手對她望著,像要看清她心裡的想法似的,但她在這雙漂亮的眼睛裡看到的只是誠懇二字而已,她滿懷柔情地擁抱了博納修太太。

  「你就這樣去做吧,」她大聲地說,「你會拯救我的生命,拯救我的榮譽的!」

  「哦!陛下言重了,能為您效力是我的榮幸;我是談不上拯救陛下什麼的,陛下只不過是當了卑鄙的陰謀的犧牲品。」

  「是這樣,是這樣,我的孩子,」王后說,「你說得有道理。」

  「那就把信給我吧,夫人,時間很緊迫。」

  王后跑到一張小桌子跟前,小桌子上放著紙、筆和墨水:她寫了兩行字,蓋上私章,把這封信遞給博納修太太。

  「等一等,」王后說,「我們忘記了一件要緊的事。」

  「什麼事?」

  「錢。」

  博納修太太臉紅了。

  「是的,沒錯,」她說,「我得跟陛下說實話,我丈夫……」

  「你丈夫沒錢,你是想這麼說吧。」

  「不是,他有錢,可是他非常吝嗇,他這人就這毛病。不過,陛下不用擔心,我會有辦法的……」

  「糟就糟在我也沒錢,」王后說(看過德·莫特維爾夫人[1]寫的回憶錄的讀者,想必對王后的這句話並不會感到吃驚),「不過,請等一下。」

  奧地利的安娜跑到她的首飾匣跟前。

  「瞧,」她說,「這枚戒指,人家告訴我是很值錢的;這是我哥哥西班牙國王送給我的,它是我私人的東西,我可以自由支配。請把這枚戒指拿去換成錢,讓你丈夫動身吧。」

  「不出一個鐘頭,他就會遵旨動身了。」

  「收信人你看清了吧,」王后又說道,聲音輕得讓人幾乎沒法聽清她在說什麼,「倫敦白金漢公爵。」

  「這封信會交到他本人手裡的。」

  「好孩子,你真是俠義心腸!」奧地利的安娜喊道。

  博納修太太吻過王后的手,把信藏在胸前,像一隻鳥兒似的輕盈地離去了。

  十分鐘後,她就到家了;正如她對王后說的那樣,她丈夫出獄以後她還沒有看見過他;所以她壓根兒不知道,主教大人的恭維和賞賜已經使她丈夫改變了對紅衣主教的看法,再說,德·羅什福爾伯爵在兩三次造訪過後已經成了博納修最好的朋友,他沒費多大勁兒就讓博納修相信了,綁架他老婆毫無半點惡意,只不過是一種政治上的警告而已。

  家裡只有博納修一個人:這可憐的傢伙正在挺費勁地收拾屋子,他剛回家那會兒,只見屋裡的家具差不多全給砸了,櫃子裡也差不多全掏空了,因為所羅門王所說的那三種來去無蹤的東西,司法人員本來就沒包括在內。至於那個女用人,一見主人被抓,她趕緊就逃。這可憐的女孩子嚇破了膽,一口氣從巴黎跑到了她的勃艮第老家。

  看見妻子進得屋來,可敬的針線鋪老闆就向她報告自己平安歸來的好消息,博納修太太向他表示祝賀,並告訴他說,她好不容易擠出點時間,就馬上趕回家看他來了。

  可這個馬上,讓他足足等了五天之久,換了別的時候,博納修師傅准會覺得自己等的日子似乎太長了些;可是這一回,他去見到了紅衣主教,隨後羅什福爾又來看過他幾次,所以他頗有些大事情要考慮考慮,而誰都知道,只要一動腦筋考慮事兒,時間就過得特別快了。

  何況,博納修考慮的盡是些美滋滋的好事兒呢。羅什福爾管他叫朋友,叫親愛的博納修,還時常對他說,紅衣主教很器重他。針線鋪老闆只覺得飛黃騰達就在眼前了。

  博納修太太也在考慮問題,不過,話得說明白,那可是跟飛黃騰達之類的野心毫不相干的事兒;這些日子來,她情不自禁地時時要想起那位英俊的年輕人,他是那麼勇敢,看上去又是那麼多情。博納修太太十八歲就結了婚,一直生活在朋友和丈夫的圈子裡,這些男人,是不會懂得怎樣在一個命薄心高的年輕女人心裡激起感情的波瀾的,對一些粗俗的挑逗,博納修太太向來就冷漠處之;可是,尤其是在那個年代,世家子弟的頭銜對於市民階層的女人來說,是很有誘惑力的,而達德尼昂正好就是個世家子弟;況且,他身上穿的是禁軍制服,除了火槍手制服以外,這可就是最受女人青睞的制服了。我們前面也說了,他既年輕,又英俊,而且富有冒險精神;他談起愛情來,讓人覺著他在戀愛而且渴望被人愛;所有這一切,對於贏得一個二十三歲少婦的歡心而言,真可以說是綽綽有餘——博納修太太剛好芳齡如許。

  所以,這對夫妻雖說已有一星期沒見面,而且在這一個星期裡發生了那麼些跟他倆都有關係的大事情,但見了面,彼此卻都有些小心翼翼;不過,博納修先生還是顯出一種真心的喜悅,伸出雙臂向妻子迎上去。

  博納修太太把前額伸給他吻。

  「咱們談談吧,」她說。

  「談談?」博納修驚訝地說。

  「是啊,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可也是,我也有幾個挺嚴肅的問題要問你呢。請先說說你給綁架的事吧。」

  「這會兒別談這個了,」博納修太太說。

  「那麼談什麼呢?談我的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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