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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喔!這我就不知道了;他那會兒已經夠受的了,所以看我絆了一下,馬上拔腿就跑;您呢,我親愛的達德尼昂,情況怎麼樣?」

  「那麼,」達德尼昂仍接著剛才的話茬兒說,「我親愛的波爾多斯,您就是為了這點扭傷才待在床上的囉?」

  「啊!我的天主,對,就為這;不過,再有幾天工夫我就能起床了。」

  「那您幹嗎不讓人把您送到巴黎去?待在這兒您會無聊得發慌的。」

  「我原本是想那樣做的;不過,親愛的朋友,有件事我得向您實說了。」

  「什麼事?」

  「是這麼回事,正像您說的,我無聊得發慌,而口袋裡正好又有您分給我的七十五個皮斯托爾,於是為瞭解解悶,就叫人把一位過路的紳士請了上來,提議跟他玩一把骰子。他同意了,這下子可好,我那七十五個皮斯托爾全跑到他的口袋裡去了,這還沒算上我的那匹馬,到頭來連這匹馬也一起賠了進去。那麼您怎麼樣了,我親愛的達德尼昂?」

  「有什麼辦法呢,我親愛的波爾多斯,一個人沒法樣樣都佔先不是,」達德尼昂說,「有句老話您也知道:『賭場失意,情場得意。』您在情場上春風得意,所以在賭場上就得倒運;可是對您來說,破點財又算得了什麼!您這走運的傢伙,您不是有那位公爵夫人嗎,她總不會眼看您囊中空空而不來幫您一把吧?」

  「嗯,您瞧,親愛的達德尼昂,因為我總是手氣不好,」波爾多斯答話時,用的是世界上最無憂無慮的神情,「我就寫了封信給她,請她給我送五十個路易來,按我目前的處境,這點錢是必不可少的……」

  「嗯?」

  「嗯,她准是到她的莊園去了,因為她沒給我回信。」

  「真的?」

  「就是。所以我昨天又給她寫了封信,裡面的口氣比第一封更急迫;可現在您來了,老弟,咱們就來談談您吧。說實話,我已經有點在為您擔心了。」

  「不過看來,這兒的老闆對您招待得挺周到的,我親愛的波爾多斯,」達德尼昂說著,指指那兩隻裝得滿滿的燒鍋和那堆空酒瓶。

  「馬馬虎虎吧!」波爾多斯答道,「三四天前這個混賬東西居然把賬單拿到我跟前來了,我把賬單和他一股腦兒甩了出去;打那以後,我在這兒就像是打贏了仗,以一種征服者的姿態待在這兒。所以您也瞧見了,我生怕陣地讓人給奪回去,就隨時都全副武裝,嚴陣以待。」

  「不過,」達德尼昂笑呵呵地說,「我看您也沒少突圍出去哪。」

  說著他又指指那些酒瓶和兩隻燒鍋。

  「不,可惜啊,那不是我!」波爾多斯說,「那該死的挫傷讓我沒法下床,可是穆斯克通會去四處搜索,把東西帶回來。嗨,穆斯克通夥計,」波爾多斯接著說,「您瞧,咱們有生力軍來了,得補充點食品了。」

  「穆斯克通,」達德尼昂說,「有件事得請您幫個忙。」

  「什麼事,先生?」

  「請把您的菜譜給布朗謝;我說不定哪一天也會被人困住的,到時候我要是能享受到您給您主人準備的美餐,那真是太讓人高興了。」

  「呃!我的天主!先生,」穆斯克通語氣很謙遜地說道,「再沒比這更容易的事了。只要手腳利索就成。我是在鄉下長大的,我父親在空閒的時候,也捎帶幹些違禁打獵、捕魚的營生。」

  「其餘的時間他幹些什麼?」

  「先生,他幹的那個行當,我一直覺得是個難得的好行當。」

  「什麼行當?」

  「因為那年頭正好天主教徒在跟胡格諾教徒打仗,他瞧著天主教徒濫殺胡格諾教徒,胡格諾教徒濫殺天主教徒,雙方都是用宗教的名義,就自己發明了一種混合的信仰,按照這種信仰,他可以這會兒是天主教徒,那會兒又是胡格諾教徒。他經常背著一杆喇叭口火槍在路邊的樹籬背後轉悠,見到有單身的天主教徒走過,新教馬上就會在他腦子裡占上風。他把火槍端平瞄準那個過路人;等那人離他只有十步路的當口,他就開始喊話,每回幾乎都是沒等他喊完話,那過路人就忙不迭地扔下錢包趕緊逃命去了。不用說,當他瞧見過來的是個胡格諾教徒,馬上又會覺得一股天主教的激情直往上湧,叫他簡直不明白一刻鐘以前怎麼竟會對我們神聖教義的至高無上有所懷疑。我說我們,先生,是因為我是天主教徒,我父親恪守他的道德準則,讓我哥哥當了胡格諾教徒。」

  「這位可敬的先生最後怎麼樣?」達德尼昂問道。

  「喔!那可真叫慘呵,先生。有一天,他在一條低窪的小路上正好堵在了一個胡格諾教徒和一個天主教徒中間,那兩個人都跟他有過麻煩,這會兒又都認出了他;於是兩人聯手來對付他,把他吊在了一棵大樹上;然後他倆來到鄰近村莊的小酒店,把剛幹下的事情吹了個天花亂墜,卻不料我哥哥和我正好也在那兒喝酒。」

  「那你們怎麼樣呢?」達德尼昂說。

  「我們不動聲色地聽他們講完,」穆斯克通說,「然後,眼看他倆出了小酒店的門往一條大路的兩頭走去,我哥哥就去埋伏在天主教徒的路上,我呢埋伏在新教徒的路上。兩個鐘頭以後就完事了,我倆都把各自的活兒幹了,而且打心眼裡佩服可憐的父親真有先見之明,早就想得那麼周到,讓我們每人信了一種不同的教。」

  「確實就像您講的,穆斯克通,我也覺得您父親是個絕頂聰明的傢伙。開頭您是說,這個好人兒在空閒的時候喜歡違禁打獵捕魚?」

  「對,先生,就是他教會我打活結套索和放釣魚線的。所以當我看見那個混蛋老闆塞給我們的盡是些只配給鄉下人吃的老肥肉,像我們這樣兩隻嬌嫩的胃根本承受不了的時候,我就重操舊業,把當年的本事又稍稍露了一手。我一邊在親王先生的林苑裡散步,一邊就在獵物出沒的道上張好了套索;我一邊躺在殿下花園的水池邊上,一邊就把釣線悄悄地放進了池裡。所以現在,謝天謝地,先生您也看得見,我們有的是吃不完的山鶉、兔子、鯉魚和鰻魚,這些都是既清淡又滋補,適宜給病人吃的食物。」

  「那麼酒呢,」達德尼昂說,「酒是誰給的?是店主人?」

  「這個麼,又是又不是。」

  「什麼叫又是又不是?」

  「是他給的,這沒錯,可是他又不知道他有幸這麼做了。」

  「請您給解釋一下,穆斯克通,跟您說話可真讓人長見識。」

  「您請聽好了,先生。我在外面到處遊蕩的那會兒碰巧認識了一個西班牙人,他到過許多地方,其中包括美洲新大陸。」

  「新大陸跟寫字臺和五斗櫥上的這些瓶子能有什麼關係呢?」

  「別著急,先生,事情總得一件一件說唄。」

  「說得對,穆斯克通;就依您,我聽著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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