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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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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波爾多斯不是當胸而是當胃挨了一傢伙,立時感覺到了;看來科克納爾夫人也不是木知木覺的,因為她趕緊發話了: 「倘使今兒我們虧待了我的表弟,他下回就再也不會上門來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在巴黎時間挺緊的,不大會有時間再來看我們,所以我們也不能要他把出發前屬於自己支配的那點時間都花在我們身上。」 「喔!我的腿,我這可憐的腿唷!你們到哪兒去了?」科克納爾喃喃地說。隨後他擠出了個笑容。 波爾多斯在饕餮的食欲遭到襲擊之時,得到這樣的聲援,不禁油然湧起一股對訟師夫人的感激之情。 不一會兒就到開飯的時候了。大家走進餐室,那是一個位於廚房對面的黑魆魆的大房間。 那幾個辦事員似乎聞到了屋裡有股平日少有的香味,所以都像軍人那般毫釐不爽,準時來到餐室,每人手裡拿著自己的凳子,但等在餐桌前就座。只見他們兀自在活動上下頜骨,這真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準備動作。 「見鬼!」波爾多斯一邊暗自想道,一邊朝這三個饞鬼瞧了一眼,我們說三個,是因為正如我們不難想到的,那個跑腿的小廝還沒有資格參加這個盛筵,「見鬼!換了我做我這位表姐夫,才不會讓這幾個貪嘴的傢伙留在這兒哩。他們簡直就像海上遇了難,六個星期沒吃東西的餓死鬼。」 科克納爾先生坐在輪椅上,由科克納爾夫人推進餐室,波爾多斯迎上前去,幫著科克納爾夫人把她丈夫推到餐桌跟前。 科克納爾剛一進來,馬上也像幾個辦事員那樣,一邊使勁用鼻子嗅,一邊活動起頜骨來。 「哦!哦!」他說,「這湯可真香!」 「他們到底在這個湯裡聞到什麼特別的味兒啦?」波爾多斯看見擺在桌上的是一大碗湯,盛得很滿,但清湯寡水的,根本看不出裡面有些什麼東西,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塊面包皮猶如孤島似的浮在面上。 科克納爾夫人微微一笑,做了個手勢,於是大家迫不及待地紛紛入座。 首先給科克納爾先生舀湯,接著是波爾多斯;然後科克納爾夫人先給自己的盆子舀滿,再把碗底剩下的那點面包皮分給那幾個伸長脖子的辦事員。 這當口,餐室的房門吱嘎作響地自動罅開了,波爾多斯從門縫裡望出去,瞥見那個沒能入席的小辦事員正嗅著廚房和餐室的雙重香味在啃麵包。 湯喝完後,廚娘端來一隻煮雞;餐桌邊的那些人一見到這麼奢侈的菜肴,一個個眼睛睜得滾圓滾圓,就像要暴出眼眶來似的。 「看得出您對您的親戚很重感情,科克納爾夫人,」老訟師說這話時笑得有點像哭,「瞧您對您表弟有多殷勤。」 那只可憐的母雞瘦得只剩皮包骨頭,可那層厚皮挺結實,有那麼些骨頭使勸往外戳,虧它還能繃得緊緊的;這麼一隻原本待在棲架上等死的老雞,看來也真得花不少工夫才覓得到哩。 「呸!」波爾多斯心想,「真倒霉;我對老的固然敬重,但要是煮了吃或是烤著吃,我可受不了。」 他環顧四周,想看看人家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想法;結果大出他的意外,只見人人都眼睛發亮,貪婪地盯著這道他根本瞧不上眼的菜肴,看他們那眼神,仿佛這就是只鮮美油嫩、讓人饞涎欲滴的肥母雞。 科克納爾夫人把盤子拉到身前,靈巧地扯下兩隻烏黑的大腳爪,放在丈夫的盆子裡;卸下頭頸,連雞頭一起留給自己;又撕下一隻翅膀給波爾多斯,然後就把這只幾乎還原封不動的家禽交還給剛才端來盤子的廚娘。在座的其他各位瞧著這盤子的一來一回,不禁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因各人的性情氣質不同,臉上表情的變化也各有不同,可還沒等火槍手來得及瞧瞧這幾張臉,那廚娘已經連影蹤也不見了。 代替煮雞端上桌的是一盤蠶豆;一大盤蠶豆中間,還放著幾塊羊骨頭擺擺樣子,這些骨頭讓人一眼看上去,還會以為連著些肉呢。 可是這一招沒騙過幾個辦事員,一張張哭喪著的臉蒙上了無可奈何的神情。 科克納爾夫人以一個家庭好主婦的持重神態,把這道菜分給三個年輕人。 接下去該喝酒了。科克納爾先生從一隻小小的粗瓷瓶裡給三個辦事員每人斟了三分之一杯紅酒,給自己差不多也斟了這個量,隨即酒瓶遞到了波爾多斯和科克納爾夫人那兒。 幾個年輕人往杯裡的那三分之一紅酒裡兌水,加成滿滿的一玻璃杯;等喝掉半杯以後,又用水加滿,就這麼老是往杯子裡兌水;到終席時他們喝的酒已經不是紅澄澄的顏色,而是一種淡淡的焦黃色。 波爾多斯挺不自在地吃著那只雞翅,每當覺著訟師夫人的膝蓋在餐桌下碰到他的膝蓋時,不由得總會打個冷顫。他也喝了半杯這種主人很珍貴的酒,那股蒙特勒伊[3]葡萄酒嗆人的味兒,實在叫他那張善於品味的嘴受不了。 科克納爾先生眼看著他把半杯酒一飲而盡,不由得歎了口氣。 「您不來點蠶豆嗎,波爾多斯表弟?」科克納爾夫人說這話的口氣無異是說,「聽我的,別吃這東西。」 「我才不吃這倒霉東西呢!」波爾多斯暗自咕噥了一句,隨後拔高聲音說: 「謝謝,表姐,我吃飽了。」 接下來是一陣冷場:波爾多斯有點不知所措。只有老訟師兀自在不住口地說: 「呵!科克納爾夫人!我真得好好稱讚稱讚您,這頓飯確確實實是頓盛宴;喔!我可真是好口福啊!」 科克納爾先生總共喝了一盆湯,吃了兩個黑雞爪,再有就是啃掉了唯一的那塊連著點兒肉的羊骨頭。 波爾多斯覺得人家是在愚弄他,開始撚唇髭、皺眉頭;但科克納爾夫人用膝頭輕輕地碰他,提醒他要忍耐些。 這種冷場,這種用餐未畢不見上菜,弄得波爾多斯好生納悶,但對那幾個辦事員來說卻自有一種令人發怵的深意:老訟師沖著他們使個眼神,科克納爾夫人又朝他們微微一笑,他們便動作緩慢地從桌旁立起身來,並且動作更加緩慢地折好各自的餐巾,然後躬身告退。 「去吧,年輕人,去一邊工作一邊消化消化吧,」老訟師一本正經地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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