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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


  「行,」阿拉密斯說著,從胸前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一隻鑲嵌著螺鈿的烏木小匣子,「喏,這就是。」

  「好的,」叫花子說,「請讓您的僕從回避一下。」

  原來,巴贊急於想知道這個叫花子找他的主人做什麼,所以一路也腳底加油,阿拉密斯前腳趕到家裡,他後腳也跟進來了;可是他跑得再快也是白費勁;主人聽到叫花子這麼說,就做個手勢讓他出去,他沒有辦法,只好遵命。

  巴贊退出去以後,叫花子飛快地向四周掃了一眼,確准沒旁人能看見他或聽見他說話了,就解開那件用一根皮帶胡亂束住的破爛上衣,拆開緊身短襖上端的線腳,從裡面掏出一封信來。

  阿拉密斯瞥見信封上的火漆印鈐,不禁欣喜地叫出聲來,把信封拿在嘴邊,吻著那上面的字,然後懷著一種近乎宗教意味的敬意拆開信封。只見信上寫道:

  朋友,命運安排我們再要分開一段時間;可是青春的美好時光並不會一去不復返。就讓您去疆場盡責效力,而我在別的地方盡責效力吧。來人帶上的東西請收下;像個好樣兒的紳士那樣去投身疆場,時時想著我吧。吻您的黑眼睛。

  別了,噢,不,應該說再見了!

  那叫花子還在拆衣服;他從這身肮髒的衣服裡一枚一枚地掏出了一百五十枚西班牙雙皮斯托爾,齊齊嶄嶄地放在桌子上;隨後,他打開房門,欠了欠身就離去了,目瞪口呆的年輕人始終沒來得及再跟他說一句話。

  阿拉密斯又拿起信來念了一遍,看見信下面還有個「又及」:

  又及——來人請好好招待,他是西班牙一位地位顯赫的伯爵。

  「真是像做夢一樣妙不可言!」阿拉密斯放聲說道,「哦!生活有多美呵!是的,我們都還年輕!是的,我們還會有美好的時光!哦!我美麗的心上人呵,我的愛,我的生命,我的滿腔熱血,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

  說著他又滿懷激情地吻著這封信,對桌子上那些光燦燦的金幣甚至連看也不看一眼。

  巴贊輕輕叩門;阿拉密斯已經不用回避他,就讓他進屋來。

  巴贊是想通報達德尼昂來訪的,達德尼昂急於想知道那個叫花子是誰,就從阿托斯家跑到阿拉密斯這兒來了;可是巴贊進門瞧見這些金幣,霎時間就呆住了,通報達德尼昂來訪的事給忘得個一乾二淨。

  好在達德尼昂跟阿拉密斯之間一向不講什麼客套,他一看巴贊忘了通報,就自己闖進來了。

  「呵!不得了,我親愛的阿拉密斯,」達德尼昂說,「要是這些都是人家從都爾給咱們送來的李子幹,您可得替我好好謝謝那位采果子的園丁哦。」

  「您弄錯了,夥計,」阿拉密斯依然守口如瓶,不動聲色地說,「我上回在路上寫的那首單音節的詩,給了一個書商,這就是那個書商給我送來的酬金。」

  「噢!是嗎!」達德尼昂說,「嗯,我能對您說的就是,您這位書商可真慷慨,親愛的阿拉密斯。」

  「什麼,先生!」巴贊大聲說,「一首詩就能賣這麼多錢!真叫人沒法相信呵!噢!老爺!您愛寫就儘管寫,您會變得像德·伏瓦蒂爾先生和德·班斯拉德先生[1]一樣了不起的。我,我更喜歡這樣。一個詩人,也就跟一個神甫差不多了。啊!阿拉密斯先生,您就做個詩人吧,我請求您。」

  「巴贊,我的朋友,」阿拉密斯說,「我看您在打擾我們的談話了。」

  巴贊明白是自己不對,低下頭退了出去。

  「噢!」達德尼昂微微一笑說,「您的詩賣得可真貴:您交上好運嘍,朋友;可您得當心,您上衣裡露出來的那封信快要掉下來了,那大概也是您的書商寫給您的吧。」

  阿拉密斯臉漲得通紅,把信塞好,扣好緊身上衣的紐扣。

  「親愛的達德尼昂,如果您願意的話,咱們就去找阿托斯他們吧;既然我有了錢,今天我們得在一起好好吃一頓,趕明兒你們也都會有錢的。」

  「好哇!」達德尼昂說,「我太願意了。咱們有好久沒像像樣樣地吃過一頓飯了;再說今兒晚上我要去做一件有點風險的事兒,說實話,要能灌上幾瓶勃艮第陳葡萄酒壯壯膽子,那是再好沒有了。」

  「行啊,就喝勃艮第陳釀吧;這酒我也不討厭,」阿拉密斯說,打從瞧見那些金幣以後,種種退隱的念頭早就打消了。

  他拿了三四枚雙皮斯托爾放在衣袋裡備用,其餘的金幣都鎖進了那只鑲嵌螺鈿的烏木匣子,那塊被他當作吉祥物的寶貝手帕也在裡面。

  兩個夥伴先上阿托斯家去,阿托斯發過誓不出家門一步,所以他提議由他張羅,讓人把菜肴送到他家:由於他對美食素有研究,達德尼昂和阿拉密斯馬上同意由他一手操辦。

  兩人再上波爾多斯家去,半路在巴克街的拐角上碰見了穆斯克通,他正愁眉苦臉地趕著一頭騾子、一匹馬往前走。

  達德尼昂一見那馬,不由得驚訝地叫出聲來,聽這叫聲他似乎還挺開心的。

  「嗨!我的黃馬!」他叫道,「阿拉密斯,您瞧這匹馬!」

  「哦!夠難看的!」阿拉密斯說。

  「哎,夥計,」達德尼昂接口說,「我當初就是騎著這馬到巴黎來的。」

  「什麼,先生您認識這匹馬?」穆斯克通說。

  「它的毛色挺特別的,」阿拉密斯說,「我還從沒見過哪匹馬有這樣的毛色呢。」

  「這話我信,」達德尼昂說,「所以當初我把它賣了三個埃居,那准是看在這毛色的分上,因為光憑它的骨架,它值不了十八個利弗爾。可是這匹馬怎麼會到了你的手裡,穆斯克通?」

  「唉!」這僕從說,「別提了,先生,這全是我們那位公爵夫人的老公搗的鬼!」

  「怎麼回事,穆斯克通?」

  「得,我們一向挺受一位貴婦人的青睞,這位公爵夫人……噢,對不起!我主人關照過我不能說出她的名字:她硬要我們收下一點小小的紀念品,那是一匹西班牙小種馬和一頭安達盧西亞[2]產的騾子,瞧上去甭提有多神氣啦;那個做丈夫的知道以後,趁僕人把兩頭出色的牲口給我們送來的當口,半路上給攔劫了回去,換了這麼兩頭倒霉的畜生給我們!」

  「你這是給他送回去?」達德尼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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