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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三個夥伴拍馬迎上前來,他們三人全都瞧見車窗裡探出過一個女人的臉蛋,但除了阿托斯,另外兩人原本就不認識博納修太太。阿托斯呢,認為那確實就是她;不過他不像達德尼昂那樣光盯著那張俊俏的臉蛋,他覺得好像還瞧見了另一張臉,那是車廂裡面一張男人的臉。

  「如果真是這樣,」達德尼昂說,「他們准是把她從一個監獄押解到另一個監獄去。可是他們到底想把這可憐的人兒怎麼辦,我又怎樣才能再見到她呢?」

  「朋友,」阿托斯嚴肅地說,「您得記住,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除非是死了,否則就總會再讓人見到的。這一點您跟我一樣清楚,對嗎?所以,如果您的情人沒有死,如果您剛才瞧見的就是她,那麼您早晚會再見到她的。唉!」他又用他慣有的那種憂鬱的語調加上一句,「說不定連您自己都想不到會那麼快。」

  已經七點半了,那輛馬車剛才比約定的時間晚來了差不多二十分鐘。達德尼昂的夥伴們提醒他還有個約會,同時又對他說,要變卦這會兒還來得及。

  可是達德尼昂既執拗又好奇。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去主教府,聽聽主教大人到底要對他說些什麼。任憑怎樣他的這個決心也不改變。

  一行人來到聖奧諾雷街,在主教府廣場上見到了那十二位被邀前來的火槍手,這些火槍手正在一邊溜達一邊等候他們。直到這時,他們才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邀來的火槍手們。

  達德尼昂在聲譽卓著的御前火槍營裡很有名氣,火槍手們都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在其中有一席之地;所以大家早就把他當作一個夥伴對待了。就為這一緣故,被邀前來的火槍手人人欣然受命;更何況,看來這事兒八成是要跟主教先生和他手下的衛士幹一場,而這些可敬的火槍手們只要有機會如此較量一番,是決不肯輕易放過的。

  阿托斯把他們分成三組,自己帶領一組,第二組歸阿拉密斯,第三組歸波爾多斯帶領,然後各組分別埋伏在主教府的各扇門前。

  達德尼昂則昂首挺胸從正門進府。

  這年輕人明明知道身後有堅強的後盾,但在一步步邁上寬闊的臺階的當口,心裡還是忐忑不安的。他對米萊迪的所作所為似乎有點卑鄙,而他感覺得到,這個女人和紅衣主教之間有著某些政治上的聯繫;再說,那個曾經被他狠狠教訓過一頓的德·瓦爾德,原是主教大人的親信,達德尼昂知道,雖說主教大人對仇人心狠手辣,他對朋友卻是愛護備至的。

  「如果說德·瓦爾德已經把咱倆的干係全都告訴了紅衣主教——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又如果說主教大人認出了我——這也很有可能,那麼我就休想逃過坐牢這一關了,」達德尼昂想到這兒,不由得暗自歎了口氣,「可是他為什麼要等到今天才下手呢?原因也挺簡單,米萊迪大概早就假惺惺地裝出悲痛欲絕的樣子告過我的狀,她裝出這種模樣時看上去的確很楚楚動人,而後主教大人又聽說了我的第二個罪狀,這一來我就惡貫滿盈了。

  「幸好我的朋友們都在下面,」他心想,「他們決不會眼睜睜看我被人抓走而不來救我的。只不過光靠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火槍營,畢竟沒法跟紅衣主教開戰,他掌握著整個法蘭西的兵權,在他面前,王后顯得那麼軟弱無力,國王也變得那麼優柔寡斷。達德尼昂啊達德尼昂,你很勇敢,又有卓越的品質,可是你要毀在女人身上嘍!」

  他走進前廳時,腦子裡正轉過這個不愉快的念頭。他把信交給掌門官,那人把他引進候見廳,轉身進去稟報。

  候見廳裡有五六個主教先生的衛士待在那兒,他們認識達德尼昂,知道朱薩克就是讓他給刺傷的,所以都帶著挺古怪的笑容瞅著他。

  這種笑容在達德尼昂眼裡是個不祥之兆;不過,由於咱們的加斯科尼人是不會輕易被嚇倒的,或者更確切地說,仗著加斯科尼人那股子生來就有的傲氣,當他心裡掠過一陣類似於害怕的情緒時,他是不會輕易把它流露出來的,他態度倨傲地站在那幾個衛士跟前,一隻手叉在腰上,舉止之間不失威嚴之態。

  掌門官回出來,做個手勢讓達德尼昂跟他進去。達德尼昂似乎覺得那些衛士瞧著他走遠時,相互間在低聲交談。

  他走過一條過道,穿過一個大廳,走進一間書房,只見一個男人坐在書桌跟前,正在寫東西。

  掌門官引他進來後,就不做一聲地退了下去。達德尼昂起先以為面前這人是個法官,正在審閱他的案卷,可是他瞥見此人一邊在寫,或者說在修改一些長長短短的詩行,一邊還扳著手指數著音步;他明白了面前是位詩人。過了一會兒,這位詩人合攏詩稿,只見詩稿的封面上寫著:《米拉梅》,五幕悲劇[3]。隨後這詩人抬起頭來。

  達德尼昂這才認出他就是紅衣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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