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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讓魔鬼用爪子把你抓去!」克洛潘打斷了他,「只要通報你的姓名就行了。惡棍,不用多囉唆,聽著,你是當著三位統治者的面:我本人,克洛潘·圖意弗,是土恩之王,黑話王國的最高統治者,大加約斯的繼承人;他是埃及和波希米亞的公爵馬蒂亞斯·韓加蒂·斯比加里;正在安慰身邊的娼妓沒聽我們說話的那個胖子,是加利利[注]的皇帝居約姆·盧梭。我們是你的審判官。你並不是會說黑話的人,卻闖入了黑話王國,你盜用了我們這個區域的特權。既然你不是一個膽小鬼、三隻手或者沿街遊蕩的人,也就是你們那些良民所謂的小偷、叫化子和流浪漢,你就應該受處分。你是不是這一類人呢?證明你自己吧,陳述你的身份吧!」

  「哎!」甘果瓦回答,「我可沒有那份榮幸。我就是作家……」

  「夠了,」圖意弗不讓他把話講完就說道,「一定得把你絞死。事情很簡單,正派的先生們!我們要像你們對付我們的人一樣來對付你們的人了!你們用在乞丐流氓身上的法律,乞丐也要用在你們身上。這不好受,那可是你們的過錯。得讓我們看看一個好人怎樣在麻繩活結裡不斷地露出牙齒做怪臉,這就會使事情變得光彩。來呀,朋友,你要高高興興把你的衣服分給這些婦女。我要命令絞死你,好讓乞丐們開開心,你得把你的錢包送給他們買酒喝。要是你想舉行個儀式,那邊地窖裡有個石像,是我們從聖比埃爾·俄·倍甫教堂偷來的。你可以去向它禱告五分鐘。」

  這個通知是可怕的。

  「講得好呀,千真萬確!克洛潘·圖意弗好像聖父教皇在講道呢!」加利利的皇帝喊道,一面把他的酒瓶摔破,用來把桌子墊高。

  「皇帝和國王大人們,」甘果瓦冷靜地說,(他不知怎麼又恢復了勇氣,說得很堅決,)「你們別那麼想,我名叫比埃爾·甘果瓦,我就是那個詩人,今天早上在司法宮大廳還演出過我寫的那出聖跡劇。」

  「啊,原來是你呀,閣下!」克洛潘說,「當時我也在場呢,憑上帝的腦袋作證!呀,夥計,難道因為你今天早上曾經使我們厭煩,倒成了你今天晚上不給絞死的理由嗎?」

  「我很難逃脫了。」甘果瓦想道,但他還是想再作一番努力,再試一試。「我不懂為什麼詩人們就不能當叫化子,伊索[注]就當過流浪人,荷馬就當過叫化子[注],墨丘利[注]也當過小偷……」

  克洛潘打斷了他的話說:「我明白你是想拿些難懂的詞兒來作弄我們。皇天在上!得絞死你,不用多囉唆!」

  「請原諒,土恩大王大人,」甘果瓦回答,他一步一步地奪取陣地,「用不著那麼費事……稍等一會……聽我說……你不能不聽我說就給我定罪呀……」

  實際上,他那淒涼的聲音完全被周圍的一片鬧嚷聲蓋住了。那個小頑童用空前未有的狂熱把那只湯鍋刮得震天響,好像這還不夠,又走過來一個老太婆,放了一隻裝滿油的鍋在那個火熱的三角架上,油鍋在火上發出了像一大群兒童在假面人身後追著叫喊的響聲。

  同時,克洛潘·圖意弗似乎同那埃及公爵和加利利皇帝商量了一陣,那皇帝已經喝得爛醉如泥。隨後他高聲喊道:「肅靜!」湯鍋和油鍋不聽他吩咐,還繼續在那兒合奏,於是他便從桶上跳下來,朝湯鍋踢了一腳,湯鍋和小頑童一齊滾到了十步開外,他又朝油鍋踢了一腳,油鍋裡的油完全翻倒在火上了。這之後他莊嚴地重新走上他的寶座,不管那頑童要閉氣似的哭號和那老婦人的抱怨,她的晚餐已經變成漂亮的白色火焰啦。

  圖意弗做了個手勢,於是公爵、皇帝、要人和假香客們走來圍著他排列成一個馬蹄形,仍然被牢牢抓住的甘果瓦,正在那半圓圈的正當中。那個半圓圈裡盡是補丁、破布、金箔,盡是鐵耙、小斧頭,盡是光腿和光胳膊,盡是肮髒、憔悴、蠢笨的臉孔。在那破衣爛衫的人們的圓桌會的中央,克洛潘·圖意弗就像是這個元老院的總督,這個部落的酋長,主持這個秘密會議的教皇一樣。他引起所有的人的敬畏,首先是由於那高高的木桶,其次是由於某種崇高的神態,既兇猛又可怕,使他的兩眼炯炯發光。他粗獷的輪廓改正了流浪民族的那種近乎獸類的模樣,可以說是豬群中的一個豬頭。

  「聽著,」他用粗硬的手撫摸著甘果瓦消瘦的下巴說,「我看不出你怎麼能夠不給絞死。真的,這似乎讓你不高興,那也很簡單,你們這些市民們,你們對絞刑是不習慣的,把它當成一樁大事。無論如何,我們對你並沒有什麼惡意。這兒還有個辦法能使你馬上擺脫。你願意參加我們一夥嗎?」

  你可以想像這個建議對甘果瓦產生的效果,他本以為已經沒法再來挽救自己的生命,並且已經開始準備聽天由命了。他熱烈地抓住這個建議。

  「我願意參加,千真萬確,再好不過。」他回答道。

  「你同意當明火執仗的強盜嗎?」克洛潘問道。

  「同意當明火執仗的強盜。准定!」甘果瓦答道。

  「同意當不交稅的市民嗎?」土恩之王又問。

  「我同意當不交稅的市民。」

  「當黑話王國的臣民嗎?」

  「當黑話王國的臣民。」

  「當一個叫化子嗎?」

  「當一個叫化子。」

  「用你的靈魂擔保嗎?」

  「用我的靈魂擔保。」

  「我得警告你,」大王又說道,「就是這樣你也還得給絞死。」

  「見鬼!」甘果瓦說。

  「不過,」克洛潘泰然說道,「你會過些時候才給絞死,有比較好的儀式,由巴黎這座好城市來負擔這筆費用,在一個漂亮的石頭絞架上,給那些良民們絞死。那也是一種安慰。」

  「但願如你所說。」詩人回答道。

  「還有另外一些危險。當了不交稅的市民,你就不能繳付清道捐、貧苦捐和燈火捐了。那些都是巴黎市民的事。」

  「當然如此,」詩人說,「我同意。我是一個叫化子,一個乞丐,一個不交稅的市民,一個明火執仗的強盜,一個你們所願意要的無論什麼人,而且我比那些人還多一種身份呢,土恩大王先生,因為我是個哲學家。你知道,萬物都在哲學裡,眾人都在哲學家的頭腦裡呢[注],你知道。」

  土恩王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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