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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第三卷

  ▼一 聖母院

  巴黎聖母院這座教堂如今依舊是莊嚴宏偉的建築。它雖然日漸老去,卻依舊是非常美麗。但是人們仍然不免憤慨和感歎,看到時間和人使那可敬的紀念性建築遭受了無數損傷和破壞,既不尊重給它放上第一塊石頭的查理曼大帝[注],也不把給它放上最後一塊石頭的菲利浦·奧古斯特皇帝[注]放在眼裡。

  在這位教堂皇后衰老的面部,我們經常在一條皺紋旁邊發現一個傷疤。「Tempus edax, homo edacior.」我們不妨把這句拉丁文譯成「時間盲目,人類愚蠢」。

  假若我們有工夫同讀者去一一觀察這座古代教堂身上的各種創傷,我們就可以看出,時間帶給它的創傷,還不如人——尤其那些搞藝術的人——帶給它的多呢。我說「搞藝術的人」,這是最恰當不過的,因為最近兩個世紀以來,有些傢伙竟然號稱建築藝術家。

  先舉幾個比較顯著的例子吧。確實很少有別的建築比得上它的前牆那麼漂亮。那三個挖成尖拱形的大門道,那一排有二十八位穿著舊的繡花長袍的君王的神龕,正中間有個巨大的玫瑰花飾圓窗洞,兩旁各有一個小窗護衛著,就像祭師和助祭師陪伴著神甫一樣。那高大而秀氣的三葉形回廊,它的平頂被一些小柱子支撐著。最後還有那兩座黝黑笨重的巨大鐘塔,連同它們那石板的屋簷,在整體的宏偉中又各各協調,依次分為五大層展現在你的眼前,雖然擁擠卻並不混亂,連同無數的雕刻、塑像以及雕鏤裝飾,很適合它整體的莊嚴偉大。可以說是一部規模宏大的石頭交響樂。它是人類和民族的巨大工程,它也像它的姐妹《伊利亞特》和《羅曼賽羅》這兩篇傑作一樣,整個建築既單一又複雜。它是整個時代各種力量的奇特的產物,從每塊石頭上可以看出,有水平的工匠在藝術家天才的啟發下把神奇變成了現實。總之,它是人類的一種創造,像神的創造一樣又有力又豐富,仿佛具備著兩重性格:既永恆又多變。

  我們所講的關於這座教堂的前牆的這些情況,實際上應該說整座教堂都是這樣。我們所說的關於這座巴黎大教堂的情況,實際上應該說中世紀所有的基督教教堂都是這樣。這類藝術所保持的一切都存在於它本身,合乎邏輯而又自成比例。量一量巨人的腳趾,也就等於量巨人的全身了。

  還是來說聖母院的前牆吧,就照它如今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情況來說吧。當我們正要虔誠地瞻仰這座莊嚴宏偉的大教堂的時候,它卻像某些編年史家所說的:「用它的龐大把觀眾嚇住了。」[注]

  它的前牆如今早已失去三件重要東西。第一件是往昔把它從地基加高的那十一級階梯;第二件是三個大門道下部的壁龕裡成排的塑像;第三件是二樓回廊上的二十八位法國古代君王的塑像,從西爾得倍爾到手裡拿著帝國疆域球儀的菲利浦·奧古斯特。

  是時間把舊城區的地平線不可抗拒地慢慢升高,使得那座階梯消失不見了。巴黎路面的這種升高的浪潮,雖然把那使教堂顯得更加巍峨宏偉的十一級階梯逐漸吞沒,但時間所給予它的,也許倒要比從它奪去的多些。把那種經歷了幾個世紀的幽暗色調給了它的前牆,使它的老年處於最美麗時期的,正是時間。

  然而,把那兩排塑像打壞了的是誰?把那些壁龕弄空了的是誰?在中央那個大門道的正當中修了一個新的粗劣尖拱的是誰?膽敢在比斯戈耐特的阿拉伯花紋旁邊築起了這道笨重難看的路易十五式木雕門的是誰?那是人,是建築師們,是我們這一代的藝術家們。

  假若我們走進這座建築裡面去看看,又是誰把巨大的克利斯朵夫的塑像翻倒了的?它是同類型像中公認的典範,正如殿堂中的皇宮大殿,鐘塔裡的斯特拉斯堡尖塔一樣。還有,在教堂的本堂和唱詩室裡,在許多柱子之間那千萬個小雕像,有跪著的,站著的,騎馬的,有男人、女人、兒童、帝王、主教和警察,有石頭刻的,大理石刻的,有用金、銀、銅甚至蜜蠟製造的。把它們粗魯地毀掉了的是誰?那並不是時間。

  是誰把那富麗堂皇的堆滿了聖龕和聖物龕的哥特式祭壇,換成了刻著天使的頭顱和片片雲彩的笨重的大理石棺材,使它看起來就像慈惠谷女修院或殘廢軍人療養院拆散了的模型一樣?是誰把刻錯了年代的笨重的石頭,嵌進了艾爾康居斯修築的加洛林王朝[注]的石板路?難道不是路易十四為了完成路易十三的宿願才這樣幹的嗎?

  是誰用一些冷冰冰的白色玻璃窗,代替了大門道頂上的圓花窗和半圓形後殿之間的那些曾令我們父輩目眩神迷的「色彩濃豔」的玻璃窗?要是十六世紀的唱經人看到我們那些汪達爾[注]大主教們用來粉刷他們的大教堂的黃色灰粉,又會怎麼說呢?他會想起那是劊子手塗在牢房裡的那種顏色,他會想起小波旁宮由於皇室總管的叛變也給刷上了那種顏色。「那畢竟是一種質量很好的黃粉」,正如索瓦爾所說,「這種粉真是名不虛傳,一百多年也沒能使它掉色。」唱經人會認為那神聖的地方已經變成不潔的場所,因而逃跑開去。

  假若我們不在數不清的野蠻跡象上停留,徑直走上這座大教堂的屋頂,人們把那挺立在樓廊交點處的可愛的小鐘樓弄成什麼樣子了?這座小鐘樓的纖細和大膽不亞於旁邊聖禮拜堂的尖頂(同樣也毀壞了),它比旁邊的兩座鐘塔更加突出在天空下,挺拔、尖峭、剔透而且鐘聲洪亮。它在一七八七年被一位具有「好鑒賞力」的建築師截斷了,他認為只要用一大張鍋蓋似的鉛皮把傷痕遮住就行啦。

  中世紀的卓絕藝術就是這樣在各國被處置,尤其是在法國。我們從它們的遺跡上,可以看出它們遭受的三種傷害以及受害的三種不同程度:首先是時間,它使得教堂到處都有輕微的坼裂,並且剝蝕了它的表面。其次是政治和宗教的改革,它們以特有的瘋狂和憤怒向它沖去,剝掉它到處是塑像和雕刻的華麗外衣,打破它的圓花窗,扭斷它的鏈條式花紋,有的是阿拉伯式的,有的是一串肖像;搗毀它的塑像,有時是出於宗教的因素,有時是出於政治的因素。最後是那些越來越笨拙荒誕的時新樣式,它們那從「文藝復興」以來的雜亂而華麗的傾向,在建築藝術的必然衰敗過程中代代相因。時新樣式所給它的損害,比改革所給它的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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