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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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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印刷術。假若我們不想欺騙自己,建築藝術是死去了,永不復返地死去了,被印刷的書消滅了,由於不夠耐久和費用較貴而被消滅了。每座教堂都價值億萬。請大家想一想,到底需要多少投資,假若要去重寫那本建築藝術的書,要在大地上重新建造起千萬座建築,要回到那種時代,那時建築物之多就像一個親眼看見過的人說的那樣:「我們可以這麼說,為了穿上一身教會的白衣服,這個世界就整個地搖晃起來,它已經把舊衣服都扔掉了。」(格拉倍·拉居爾孚斯) 一本書很快就印出來了,價錢如此便宜,又能夠流傳廣遠!人類全部的思想在這個斜坡上滾轉時多麼令人驚奇啊!這並不是說建築藝術再也不能在什麼地方去修建一座漂亮的宏偉建築,一件孤零零的傑作。在印刷術的統治下,人們依舊能夠隨時看到一根柱子,我想那是由一支軍隊用亂七八糟的大炮建造成的,就像在建築藝術統治時的《伊利亞特》和《羅曼賽羅》、《摩訶婆羅多》[注]和《尼貝龍根之歌》[注]一樣,都是由全體民眾把許多吟遊史詩合併和堆砌而成的。二十世紀可能會突然誕生一位天才的建築家,就像十三世紀忽然誕生了但丁[注]一樣。然而建築藝術將不再是社會的藝術,集體的藝術,占統治地位的藝術了。人類的偉大詩篇,偉大建築,偉大作品不會再修建起來,而是要印刷出來。 從此,縱然建築藝術還可能東山再起,它也不再是主人了。它將要服從文學的管轄,就像文學過去服從它的管轄一樣。這兩種藝術各自的地位都會轉化。在建築藝術的時代,詩歌同建築的確很少有相似之處。在印度,毗耶娑[注]就像一座塔一樣,樓臺林立,奇特而又難以捉摸。在埃及東部,詩歌也像建築物一樣,有其線條的雄偉與莊嚴;在古希臘,詩歌是美的,寧靜的,沉著的;在基督教的歐洲,詩歌有天主教的尊嚴,有民眾的樸實,有一個復興時期豐富多彩的發展。《聖經》就像金字塔,《伊利亞特》就像巴特農神殿,荷馬就像費狄亞。但丁是十三世紀最後的一座羅曼式教堂,莎士比亞是十六世紀最後的一座哥特式大教堂。 這樣,把我們已經講過的當然不算完整的一切概括起來,人類就有兩種書籍,兩種記事簿,兩種經典,即泥水工程和印刷術。一種是石頭的聖經,一種是紙的聖經。我們瞻仰這兩部在許多世紀中大大地打開著的聖經時,我們一定會惋惜那花崗石書法的顯明的莊嚴,會追憶那些由巨大字母構成的柱廊、塔門、方尖碑以及那遮蔽全世界的各種人類建造的大山的歷史,追憶這部從金字塔到鐘樓,從蓋奧甫斯[注]到斯特拉斯堡[注]的全部歷史。應該重讀一下寫在那些大理石篇頁上的過去。應該不斷地欣賞和翻閱建築藝術寫下的著作,而不應去否認應時興起的印刷術這一建築的偉大。 這種建築是高大無比的。我不知道哪個愛吹牛的統計員計算過自古騰堡以來所有印刷出版的書籍。假若把它們一本本地堆積起來,真可以填滿從地球到月亮的空間呢。但我們想說明的並不是這種高大,要是人們願意對直到今天為止的所有印刷品有個總的印象,它難道不像一座佔據整個世界的巨大建築嗎?為這一建築人類至今仍不倦地為之勞動,而它那巨大的頭顱還隱藏在未來茫茫的雲霧深處。它是智慧的蟻穴,是一切想像的蜂房,想像如同金色的蜜蜂一樣,帶著蜜汁飛到這裡來了。 這座建築是層樓重疊的,到處可以看到從樓梯欄杆那裡通往內部的那些錯綜複雜的科學暗窟。在它的表面,藝術處處用阿拉伯花紋、雕刻和雕花窗花邊來使人目不暇接。一些看起來似乎充滿狂想而又獨特的作品,每件都有其價值和特色,一切都是和諧的。從莎士比亞的大教堂到拜倫的清真寺院,成千的小鐘樓混雜地聚集在這座無所不包的各種思想的首府裡。在它的底層,寫著一些人類過去的篇章標題,那是建築藝術從沒有記錄下來的。在它的入口處左側刻著古老的白色大理石的荷馬浮雕像,右邊刻著挺起七個腦袋的各種文字的聖經。 再過去一點直豎著《羅曼賽羅》這條七頭蛇,還有另外一些神怪的事物,如《吠陀》[注]和《尼貝龍根之歌》。儘管如此,這座奇妙的建築總是沒有完工。印刷機這一龐大的機器,不停地迸出社會上智慧的種子,把不斷傾瀉出新產品作為自己的任務。人類全都在腳手架上勞動。每一個有才學的人都是一名泥瓦工人。最卑微的人也在給它填補空白或是放上石塊。佈雷東[注]式的頑強給它帶來了一筐筐的灰泥,每天都有一層磚石建成。除了每位作家獨特的個人的作品之外,還有一些集體創作的作品。十八世紀給了我們一部百科全書,革命給了我們一份《通報》。當然它也是一項不斷發展和螺旋式上升的建築工程,是各種語言的混合,是不停的活動,是持續不懈的操作,是全人類的劇烈競爭,也是讓智慧來對付新的洪水和逃避野蠻行為的避難所。它是人類的第二座巴別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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