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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三 一塊玉米麵餅的故事

  發生這段故事的時期,羅蘭塔的小屋裡是住著人的。假若讀者想知道住在那裡的是誰,只需聽聽這三位好朋友的談話就行了。在我們請您注意老鼠洞的時刻,她們恰好沿著河岸從沙特雷門向格雷沃廣場走去。

  這三位婦女中有兩位穿著有身份的巴黎婦女的服裝。她們那精美的白圍巾,她們那紅藍條花的麻毛混紡的裙子,她們那緊緊裹著腿肚、腳踝的彩色繡花的白絲襪,她們那黑底方頭的黃皮鞋,尤其是她們的帽子,就像如今的鄉村婦女和俄國近衛軍擲彈兵戴的帽角上裝飾著絲帶和花邊的那一種,這些都表明她們是屬於富裕的商婦階層,是介於僕役們稱之為「太太」和「夫人」之間的女人。她們並沒有帶戒指和金十字架,但也容易看出那並非由於窮苦,而是因為她們天真地害怕罰款罷了。她們的同伴和她們的打扮差不多,可是她的裝束和姿態卻有某種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的氣派。從她把腰帶束在腰部以上的樣兒,就看得出她到巴黎還沒有多久,何況還有她那打褶的圍巾,鞋上的緞帶結子,裙子條紋是橫的而不是直的,以及其他區別于高雅趣味的荒謬之處。

  為首的兩個用巴黎婦女領著外省婦女參觀巴黎的特別步伐向前行走。那個外省婦女手裡攙著一個胖男孩,男孩手裡拿著一大塊餅。

  很抱歉,我們必須說明,他因為感到天氣很冷,就用手巾把嘴捂著。

  孩子落在後頭,像維吉爾[注]說的「邁著搖晃不穩的步子」[注],並且老是跌跤,急得他母親大聲叫喊。事實上他只管盯住烙餅,根本沒看石板路。顯然有什麼重大理由使他不敢把那塊餅咬一口,因為他只不過溫柔地看著它罷了。但那位母親本來應該親手拿著那塊餅的,把胖小鬼弄成了一個坦塔羅斯[注]可有點殘忍呢。

  這時那三位太太(因為「夫人」這個稱呼只能用於貴族婦女)同時說起話來。

  「我們得趕快,馬耶特太太,」三人中那個最年輕也最胖的對那個外省來的說道,「我擔心我們會到得太遲啦。我們在沙特雷城門口就聽說馬上就要把他帶到刑臺上去了。」

  「啊,啐!你說什麼呀,烏達德·米斯尼哀太太?」另外那個巴黎女人說,「他要在刑臺上待兩個鐘頭呢,我們還趕得上。你看見過刑台嗎,親愛的馬耶特?」

  「看見過的,」那外地女人說,「在蘭斯[注]。」

  「啊啐!你那蘭斯的刑台什麼樣兒?那不過是一隻罰鄉巴佬示眾的破籠子罷了。這算得什麼大不了的玩意!」

  「鄉巴佬的!」馬耶特說,「蘭斯的綢布商場的刑臺上我們可見識過體面的犯人呢,都是謀殺父母的喲!你說是鄉巴佬!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人啦,吉爾維斯?」

  那外地女人為了維護她那刑台的榮譽,差點要發脾氣了。幸好小心的烏達德及時掉轉了話頭。

  「那麼,馬耶特太太,你認為我們那些弗朗德勒使臣怎麼樣?你們蘭斯也有這麼漂亮的使臣嗎?」

  「我承認,」馬耶特回答,「只有在巴黎才能看見這麼漂亮的弗朗德勒人。」

  「你看見那些使臣中間那位胖子襪店老闆嗎?」烏達德問道。

  「看見了,」馬耶特回答,「他的神氣活像個薩蒂納[注]。」

  「還看見了那個臉孔像個大肚皮的胖子嗎?」吉爾維斯問,「還有那個小眼睛,紅眼皮,鬍子拉碴像只刺蝟的小矮個兒?」

  「他們的馬多好看呀,」烏達德說,「全都是照他們自己國家的方式打扮的!」

  「啊,親愛的,」外地來的馬耶特也神氣地說道,「要是你在六一年——就是十八年前舉行加冕禮的時期,在蘭斯看見了王子們和王室侍從們的那些馬匹,你又會怎麼說呢?它們有各種各樣的馬鞍和裝飾品,有些是用大馬士革布做的,有些是用金色細布做的,還鑲著黑貂皮;有些是用天鵝絨做的,灰鼠皮襯裡;還有些鑲著珠寶,掛著大大的金鈴銀鈴。那要值多少錢呀!坐在馬上的隨從都是多麼漂亮的小夥子!」

  「那,」烏達德乾巴巴地說,「也比不上昨天弗朗德勒使臣們騎的馬漂亮!他們是到總督府去赴商會會長的晚宴的,給他們準備了葡萄酒、糖果、蜜餞和許多別的美味。」

  「你說什麼,我的鄰居?」吉爾維斯嚷道,「弗朗德勒使臣們是由紅衣主教大人在小波旁府邸招待晚餐的呀。」

  「不對。是在總督府。」

  「確實是在小波旁!」

  「當然是在總督府,」烏達德尖刻地說,「斯古阿伯爾博士還用一番拉丁話向他們致詞來著,他們聽得很滿意呢。這是我那當書店老闆的丈夫告訴我的。」

  「當然是在小波旁,」吉爾維斯同樣激動地說道,「紅衣主教大人的會計還送了他們十二誇爾摻混著玫瑰露的白葡萄酒,二十四隻裡昂鍍金衣箱,許多每支兩磅重的火炬,六桶半波納酒,那種又白又清亮的再好不過的酒。我想這是真的。我是從我丈夫那兒聽說的,他是五十個接待員裡面的一個,他今天早上還把他們同勃雷特·讓以及特萊比絨德皇帝的那些使臣比較來著,那些人是在前一個朝代從美索不達米亞到巴黎來的,耳朵上戴著金環。」

  「他們的的確確是在總督府吃的晚飯,」烏達德說,有點被剛才那些炫耀的話激怒了,「人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的酒肉和糖果呢。」

  「我告訴你,我說他們是由城裡軍警護衛著在小波旁大廈用晚餐的,是你弄錯了!」

  「是在總督府,我告訴你!」

  「是在小波旁,親愛的!魔術般的玻璃燈還照見了寫在大門道裡的『希望』兩個字呢。」

  「是在總督府,是在總督府!於松·勒瓦爾還吹了笛子呢!」

  「我告訴你不是這樣!」

  「我告訴你是這樣!」

  「我告訴你不是這樣!」

  好心的肥胖的烏達德還打算再爭論下去,她們的口角眼看要尖銳化了,要不是馬耶特突然喊道:「瞧那邊橋頭上擠著多少人呀!他們好像圍在那兒瞧什麼呢。」

  「真的呢,」吉爾維斯說,「我聽見小鼓的聲音,我想那是小愛斯梅拉達同她的小羊在表演滑稽戲了。趕快,馬耶特!加快腳步拽著你的兒子跑吧!你到巴黎來就是為了看熱鬧的,你昨天看過弗朗德勒使臣們,今天該看一看埃及姑娘了。」

  「埃及姑娘!」馬耶特說,一面緊緊抓住她兒子的胳膊急匆匆地趕路,「上帝保佑我吧!她會把我的兒子拐去的呀!來,厄斯達謝!」

  她從碼頭上朝格雷沃廣場跑去,直到遠遠離開了那座橋。這時她拽著跑的孩子跌倒了,她這才喘著氣停住腳步。烏達德和吉爾維斯也趕上了她。

  「埃及姑娘會拐走你的孩子!」吉爾維斯說,「你這個想法真是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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