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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馬耶特不聲不響地走著,她有點像是沉浸在從那個慘痛故事引申出來的夢境裡,她戰慄起來,直到內心深處。這時吉爾維斯同她說起話來:「沒有人知道尚特孚勒裡後來怎樣了嗎?」馬耶特沒有回答。吉爾維斯搖著她的胳膊,喊著她的名字問了幾遍,馬耶特才從沉思裡驚醒。

  「尚特孚勒裡怎麼樣了嗎?」她機械地回答道,好像初次聽人談起這件事似的,於是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來弄懂這句話。「啊,」她激動地回答道,「人們再也不知道了。」

  停了一會她又說:

  「有人說在黃昏時候看見她從佛雷相波門走出了蘭斯,另外又有人說她是在天剛亮的時候從老巴塞門走出城的,有一個窮人在集市附近的田地裡發現她的金十字架掛在一個石頭的十字架上,那就是在六一年使她墮落的那件首飾,是她的第一個情人、漂亮的果爾芒特耶子爵送給她的禮物。巴格特雖然很窮,可從來不願意從身上把它取下來的。她把它看得同生命一般寶貴呢!因此,當我們看見連那個十字架都給拋棄了,我們就都認為她已經死了。這時又有些酒鬼說是看見她經過巴黎的街道,赤著腳在石板路上走。但是她應該是打維斯爾門出城的,發生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或者,說得明白點,我相信她的確是從維斯爾門出城的,但那也就是走出這個世界了。」

  「我不懂你的話。」

  「維斯爾,」馬耶特悲哀地笑了一下答道:「就是那條河的名字呀。」

  「可憐的尚特孚勒裡,」烏達德打了一個寒噤說,「那麼她跳河死啦!」

  「淹死啦!」馬耶特說,「當她父親居倍爾多從前彈著琴,唱著歌坐在船上從丹格橋順流而下的時候,誰會告訴他說他親愛的小巴格特有一天也會從這座橋下經過,但是既沒有歌聲也沒有船隻?」

  「那只小鞋呢?」吉爾維斯問道。

  「同那母親一道不見了。」

  「可憐的小鞋!」

  烏達德那肥胖善感的女人覺得陪著馬耶特歎歎氣就心滿意足了,可是比較好奇的吉爾維斯卻還要尋根究底。

  「那個小怪物呢?」她忽然問馬耶特。

  「那個小怪物呀?」馬耶特反問道。

  「就是巫婆丟在尚特孚勒裡家換走了她小女兒的那個小怪物,你們是怎麼處理它的呢?我希望你們也把它淹死了才好。」

  「沒有。」馬耶特答道。

  「怎麼!那麼是把他燒死了吧?其實那樣更好。一個巫師的孩子嘛。」

  「也沒有淹死他也沒有燒死他,吉爾維斯。主教大人對這個埃及孩子發生了興趣,給他劃了十字,施了洗禮,仔細去掉了他身上的妖氣,把他送到巴黎來,當作一個孤兒放在聖母院的小木榻上。」

  「這些主教!」吉爾維斯嘀咕道,「他們是有學問的人,同別的人不一樣。我請問你,烏達德,把一個妖怪孩子當成孤兒算是怎麼回事呀?那小怪物准是個妖魔!得啦,馬耶特,在巴黎他們又把他怎麼樣了?我相信沒有一個好心人願意要他。」

  「我不知道,」那個鄉下女人回答道,「當時正好我丈夫買下了離城兩法裡遠的倍須記錄所,我們就不再留心那件事了,倍須前面有兩座塞爾內地區的小丘,使人望不見蘭斯大教堂的鐘樓。」

  這樣交談著,三位高貴的女公民已經來到了格雷沃廣場。她們忙於談天,走過羅蘭塔的公用祈禱書也沒有停一下,就徑直向著刑台走去,刑台周圍的人正在一刻比一刻增多。這一景象很可能吸引了她們的注意,使她們完全忘記了老鼠洞和她們打算在那裡要做的事,要不是馬耶特手裡攙著的六歲胖小子厄斯達謝忽然提醒了她們。「媽媽,」他說道,好像是某種本能告訴他已經走過了老鼠洞,「我現在可以吃這塊餅了嗎?」

  假若厄斯達謝比較直率,也就是說假若他不那麼饞嘴,就會再等些時候,等到回去的時候,在大學區裡,在拉瓦朗斯夫人街上安德裡·米斯尼哀老闆家裡,當塞納河兩岸同舊城區的五座橋把老鼠洞和那塊餅隔得遠遠的時候,才怯生生地問:「媽媽,現在我可以吃這塊餅了嗎?」

  厄斯達謝在此刻突然提出的這個問題,卻把馬耶特提醒了。

  「哎喲,」她嚷道,「我們把隱修女忘掉啦!指給我看老鼠洞在哪兒,我好把這塊餅給她送去。」

  「咱們馬上去吧,」烏達德說,「這是一件好事。」

  這才是厄斯達謝意料不到的呢。

  「哎喲,我的餅!」他一面說一面扭著肩膀,搔著耳朵,那是表示他異常不高興。

  三位婦女轉身往回走,到了羅蘭塔附近,烏達德就向另外兩位說:「我們可不要三個人同時往洞裡張望,免得驚嚇了隱修女。你們倆要裝出專心在讀祈禱書的樣子,我就把臉孔貼到窗上去看。那隱修女有點認識我,我會通知你們什麼時候可以到跟前來的。」

  她獨自走到窗口,才向裡面望了一眼,她臉上就顯出深深的憐憫,活潑鮮豔的表情和臉色忽然變了,好像從陽光底下走到了月光底下,她的眼睛濕了,嘴唇撅起來像要哭似的。過了一會,她把一根手指頭放在嘴上,做了個手勢叫馬耶特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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