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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他把衣服解開,他的胸口的確像被老虎抓傷了一樣,兩脅下有個尚未癒合的很大的傷口。

  女犯恐懼地倒退了一步。

  「啊,」神甫說道,「姑娘,憐憫我吧!你認為你自己是不幸的,唉,唉,你還不知道什麼叫做不幸呢。啊,愛著一個女人,自己卻是一個神甫,一個被人厭惡的神甫!他用自己靈魂裡全部力量去愛她,覺得為了她的微微一笑,就能使他把鮮血、品德、榮譽、不朽和永恆,今世和後世的生命通通拋棄;他恨自己不是國王、天才、皇帝、天使或神靈,不能在她腳下成為一個比較偉大的奴隸;他日日夜夜在思想裡和睡夢裡擁抱她,但他看見她喜愛的卻是軍官的制服,而自己能獻給她的只是她所害怕和嫌棄的肮髒的教士長袍。當她把她的愛情與美貌浪費在一個可惡的笨蛋身上,他便帶著妒忌與憤怒出現在她面前。看著那使人燃起欲念的形體,那十分甜柔的胸脯,那在別人的親吻下顫動和羞紅的肌肉!啊,天哪!愛著她的腳,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夢想著她的發藍的脈絡,她的淺褐色的皮膚,一直到他整夜地蜷伏在自己那小房間的石板地上。但是看見他所夢想的種種溫存竟使她遭受刑律,竟使她去躺在那張皮床上!啊,那真是些用地獄之火燒紅了的鐵鉗呀!哪怕是被鋸死的人或被五馬分屍的人,也都比他幸運呀!你知道他忍受著怎樣的痛苦,在那些漫漫長夜裡,他血液沸騰,心靈破碎,頭腦脹痛,他用牙齒咬著自己的手,殘忍的苦刑使他像輾轉在燒紅的鐵耙上一樣,輾轉在愛情、妒忌和失望的念頭上!姑娘!慈悲吧!對我寬大一會兒吧!在這個傷口上塗點香膏吧!我求你揩掉我額頭上大顆地流淌的汗珠!孩子啊,請你一隻手懲罰我,另一隻手愛撫我吧!憐憫吧,姑娘,憐憫我吧!」

  神甫在牢房的水潭裡打滾,並且把腦袋向石階上碰去。那姑娘聽著他說話,呆望著他,當他停止說話,筋疲力盡地喘氣的時候,她用很低的聲音重複說道:「啊,我的弗比斯!」

  神甫爬行到她跟前。

  「我懇求你,」他喊道,「要是你有點心肝,不要拒絕我吧!啊,我愛你!我是一個可憐的人!不幸的姑娘,你說出這個名字,就像你是在搗碎我心上的每一條神經!發發慈悲吧!假若你是從地獄來的,我要同你一起回去,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這個。你所在的地獄,就是我的天堂,你的眼光比上帝的更可愛呢!啊,說吧!你不願意要我嗎?假若一個女人能夠拒絕這樣的愛情,高山也會活動啦。啊,只要你願意!……啊,我們能夠多麼幸福呀!我們可以逃走,我可以幫助你逃走,我們可以到某個地方去,我們會在大地上找到一個陽光更好、樹木更多、天色更藍的處所。我們要彼此相愛,我們要互相充實彼此的靈魂,我們之間有著如饑似渴的愛情,讓我們雙方不斷地來斟滿我們那杯愛情之酒吧!」

  她用可怕的笑聲打斷了他的話:「瞧瞧吧,神甫你的指甲裡有血呢!」

  神甫好幾分鐘驚駭得發了呆,盯著自己的手。

  「哎呀,是了!」最後他用奇怪的溫柔語氣說,「侮辱我吧,嘲笑我吧,使我更加難受吧,可是來呀,來呀,我們得趕快,我告訴你,就在明天呀。格雷沃廣場的絞刑架,你知道嗎?它是隨時準備著的。太可怕啦,看著你坐在囚車裡遊街!發發慈悲吧!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明白自己愛你愛到了什麼程度,啊,跟我來呀,在我把你救出去以後你還來得及愛我的。你願意恨我恨到什麼時候都可以,可是來吧。明天呀,明天!那個絞刑架!你的死刑!啊,拯救你自己吧!饒恕我吧!」

  他抓住姑娘的胳膊,神經錯亂地想拽著她走。

  她用呆定的目光看著他:「我的弗比斯怎樣了?」

  「啊!」神甫放開她的胳膊說,「你沒有一點憐憫心!」

  「我的弗比斯怎樣了?」她神色凜然地重複道。

  「他死了!」神甫叫喊起來。

  「死了!」她依舊凜然不動地說,「那麼你幹嗎還勸我活下去?」

  神甫沒聽見她的話。「啊,對呀,」他自言自語地說,「他一定是死掉了,刀刺進去很深,我相信刀尖刺進了他的心臟。啊,我是全神貫注在刀尖上的呀!」

  姑娘像狂怒的雌老虎一般向他撲去,用超人的力量把他往石級上一推。「滾開,怪物!滾開,兇手!讓我死吧!讓我們兩人的血在你額頭上留下一個永遠的印記!變成你的——變成你這個神甫的?永遠不能!永遠不能!任什麼也不能把我同你結合在一起,哪怕是地獄!滾吧,該死的東西!永遠不能!」

  神甫踉蹌地拐到了石階跟前,他悄悄地把雙腳縮進長袍底下,伸手拾起他的燈,慢慢地爬上通到牢門的石級,打開牢房出去了。

  忽然那姑娘看見他又從門口探進頭來,臉上一副駭人的表情,用又粗暴又失望的聲音向姑娘說道:「我告訴你他死掉啦!」

  她臉孔朝下跌倒在地上了。牢房裡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除了水滴在黑暗中落到水潭時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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