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巴黎聖母院 | 上頁 下頁
一〇九


  一輛由諾曼底栗色馬駕著的兩輪載重馬車,被幾個穿著胸前綴有白十字紫紅制服的騎兵包圍著,從聖比埃爾·俄·倍甫街進入廣場,軍警們使勁揮著鞭子在人群中替他們開路,車旁走著一些騎馬的法官和警官,從他們的黑制服和在馬上耀武揚威的姿勢就可以分辨出來。雅克·沙爾莫呂威風凜凜地走在他們前頭。

  那不祥的馬車裡坐著一個姑娘,她兩手反綁在背後,身邊沒有神甫。她只穿著襯衫,長長的黑頭發(照當時的規矩,要到了絞刑架跟前才剪掉)蓬亂地披在她的脖子上和半裸的肩膀上。

  一條灰色的多結的粗繩子,像蚯蚓爬在花朵上一般套在那不幸姑娘的脖子上,摩擦著她細膩的皮膚,穿過她那比烏鴉羽毛還黑亮的波浪般的頭髮露在外面。那條繩子下面閃亮著一個裝著綠玻璃片的小小的護身符,顯然是由於不便拒絕快死的人的要求才給她留下了的。窗口上的觀眾還看得見車子裡面她的赤裸的腿,好像出於女性的最後的本能,她總想把腿縮在身子底下。有一隻山羊綁在她的腳邊。那罪人用牙齒咬住沒有扣好的襯衣,在那種悲慘的情況下,她好像還因為幾乎在眾人眼前赤身露體而覺得難為情呢。哎,羞恥心可不是為了這樣的顫抖才產生的啊。

  「耶穌啊,」孚勒爾·德·麗絲激動地向隊長說道,「看呀,表哥!原來是那個帶著山羊的流浪姑娘!」

  她一面說一面向弗比斯轉過身來,發現他的眼睛正盯在囚車上,臉色非常蒼白。

  「哪一個帶著山羊的流浪姑娘呀?」他結結巴巴地問道。

  「怎麼!」孚勒爾·德·麗絲說,「你不記得了嗎?……」

  弗比斯打斷她的話說道:「我不懂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邁了一步想進屋去,可是孚勒爾·德·麗絲不久前被那埃及姑娘刺激過的妒忌心這時又蘇醒了,便用充滿不信任的洞察一切的眼光向他看了一眼,這時她忽然模糊地記起曾經聽人講過某個隊長同那女巫的案子有牽連。

  「你怎麼啦?」她向弗比斯說道,「別人會當那個女人使你不安呢。」

  弗比斯勉強傻笑了一下。

  「我嗎!絕對不會!」

  「那麼留在這裡,」她命令道,「一直看到終了。」

  隊長被迫停留在那裡,他看見囚犯一直把眼睛盯著囚車的底板,才稍稍覺得安心一點。那當然是愛斯梅拉達,在不幸和羞辱的最後時刻,她依然那麼美,由於雙頰瘦得陷了進去,一雙大黑眼睛就顯得更大,發青的臉面又純潔又崇高。她還是和從前一樣,就像馬沙西奧[注]所畫的聖母以及拉斐爾所畫的聖母那樣,不過更為纖細,更為單薄,更為消瘦。

  而且,除開羞恥心之外,她一切都聽其自然,她是深深地被昏迷與失望傷害了,囚車每顛簸一下,她都像一個死了的或摔破了的物件那樣蹦一下,她的眼光又淒涼又呆滯,人們還看見她眼中含著一顆淚珠,可是,好像凍結了一般。

  這時淒慘的馬隊穿過了歡呼的奇形怪狀的人群。可是作為誠實的說書人,我們還得說明,看見她那麼美那麼孤獨,大部分的人,哪怕心腸最硬的,都產生了憐憫。這時囚車進入巴爾維廣場來了。

  囚車在教堂正中那道大門前面停下來,押解隊的人分立兩旁,人們鴉雀無聲。在這充滿莊嚴與不安的寂靜中,那大門的兩個門扇自動打開來,鉸鏈發出笛子般的聲響,於是人們一直看到教堂的最裡面,那裡很陰暗,掛著帷幔,在主神壇上有幾支蠟燭閃著微光。這座教堂像一個洞那樣,開在陽光燦爛的廣場的中央。人們可以看到在教堂最裡面半圓形後殿陰暗的地方有一個很大的銀十字架,襯在一幅從拱頂垂到地面的黑色帷幔上。整個本堂裡空無一人,但是人們看到在遠處唱詩室的神甫座位上有幾個頭在來回轉動,大門打開的時候,教堂裡便升起一片莊嚴、響亮、單調的歌聲,悲涼的讚美詩的片段好像被疾風吹送著落到了那囚犯的頭上:

  ……我絕不怕包圍我的人們。主啊,求你起來,救救我吧。[注]

  ……救救我吧,主啊,因為大水要淹沒我。[注]

  ……我陷在深淤泥中,沒有立腳之地。[注]

  在合唱之外,同時有另一種聲音在主神壇的梯級上唱著這支悲哀的獻歌:

  誰能聽到我的話並深信我派來的人,誰能長生不老,不受審判,並且死而復生。[注]

  在遠處陰暗的地方老人們唱的這支歌飄向這個充滿青春與活力、被春天溫暖空氣愛撫著的、被陽光照滿全身的漂亮人兒的頭上,這是為死人唱的彌撒曲。

  人們虔誠地傾聽著。

  那不幸的姑娘驚惶失措,好像她的生命和她的思想都落到了那教堂的黑暗的深處,她蒼白的嘴唇動了幾下,好像是在禱告。當劊子手的助手走到她跟前把她拽下囚車時,聽到她低聲地重複說著:「弗比斯」。

  人們給她的雙手松了綁,也把小山羊松了綁,讓它跟著她下車。因為感到自由了,它咩咩地叫著。人們讓她赤腳踏著冰冷的石板路走到大門前的石階下面,她脖子上的粗繩子拖在背後,仿佛一條蛇跟在她身後似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