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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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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那地方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伽西莫多沒有看清楚,這並不是由於他那一隻獨眼看不到那麼遠,而是由於那裡有一大堆士兵把他的視線擋住了,使他不能全部看清楚。而且那時太陽已經出來,一時霞光萬道,使巴黎所有的尖拱形建築物如鐘樓呀,煙囪呀,山牆呀,一下子變得像著了火一般通紅。 那個男人開始往扶梯上爬去。伽西莫多很清楚地看見他了,他肩頭上扛著一個女人,那是一個穿白衣服的姑娘,脖子上套著一個麻繩活結。伽西莫多認出了她,那就是她呀。 那個男人就那樣爬到了梯子頂上,他把活結整理了一下,那當兒,神甫為了看得更清楚些,就雙膝跪到欄杆上去。 那個人忽然用腳把梯子一踢,已經好一會屏住氣息的伽西莫多就看見那不幸的孩子在麻繩末端搖晃起來,離地面兩多瓦斯[注]高,那人把雙腳踏在那可憐的孩子的兩肩上,麻繩轉動了幾下,伽西莫多看見埃及姑娘渾身發出一陣可怕的抽搐。至於神甫,他正伸長著脖子,眼睛似乎要爆出來似的,全神貫注地望著那個男人和那個姑娘的可怕的景象,真是一幅蜘蛛捕蠅的圖畫。 到了那最駭人的刹那,只見一個魔鬼般的笑,一個不復是人類所能有的笑,從神甫鐵青的臉上迸出來。伽西莫多聽不見笑聲,但卻看見了那個笑容。敲鐘人從副主教身後倒退了幾步,突然憤怒地向他撲過去,用兩隻大手朝堂·克洛德的背上一推,把他從他靠著的地方往下推去。 神甫喊了一聲「該死的」就掉下去了。 我們剛才說過,他靠著的地方下面有一條水槽,在他跌下去時擋住了他。當他用雙手拼命抓住那條水槽,想張嘴喊第二聲的時候,他從欄杆邊上望見了伽西莫多那張可怕的忿恨的臉正在他的頭頂上,他只好不做聲了。 他下面就是深淵,得落下去兩百多法尺才能著地。處在那樣可怕的境地,副主教不說話也不呻吟,他只是在那水槽上扭著身子,使出罕見的力氣掙扎著,想往上爬。可是他的手抓不住那花崗石,他的腳踏在黑黑的牆上也站不穩。到過聖母院塔上的人都知道,那欄杆腳下的石頭都是逐漸向外邊突出去的。副主教筋疲力盡地待著的地方正是那個向裡縮的角落,他要對付的並不是一堵陡直的牆,而是一堵下邊朝裡傾斜的牆。 伽西莫多只要向他伸出手去就能把他拖出深淵,但是他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他在望格雷沃廣場,在望絞刑架,在望埃及姑娘。那聾子就靠在副主教剛才靠著的欄杆上,從那裡目不轉睛地望著此刻他在世間所關心的惟一的目標。他像受了雷擊的人一樣不動也不響,一長串淚珠從他那一共還只流過一滴眼淚的獨眼裡悄悄地往下流淌。 副主教正在那裡喘氣,他的禿頭上全是汗,抓著石頭的手指流著血,雙膝在牆上擦破了皮。他聽見自己那掛在水槽上的袈裟的撕裂聲,他每掙扎一下,袈裟就裂得更大。最糟糕的是水槽的末端只有一個鉛鑄的管子,但也已經被他的體重壓彎了。副主教覺得那鉛管在逐漸彎折,那倒霉的傢伙自言自語地說,到他疲倦得鬆開手的時候,到他的袈裟完全撕裂的時候,到那條鉛管折斷的時候,他就會跌下去,想到這裡他嚇得五內崩裂。有幾次他迷迷糊糊地看著十來法尺下面有個平臺之類的狹小的邊沿,好像是在修教堂時偶然弄成的,他在絕望之餘從心底禱告上蒼讓他就在那個兩平方法尺的處所了卻殘生,哪怕待上一百年也行。有一次他向下面的廣場望去,向那空空的深淵望去,他再抬起頭時就把眼睛緊緊閉上,頭髮都一根根豎了起來。 那兩人的沉默十分可怕。當那副主教在離他幾步遠的極其可怕的狀態裡折騰的時候,伽西莫多正流著眼淚望著格雷沃廣場。 副主教看到他所有的掙扎只能使他現在攀附的著力點晃搖起來,便決心不再動一動了,他就待在那裡,抱著那條水槽,幾乎不呼吸也不動彈,只是腹部還有一陣機械的抽搐,就像人們在夢中覺得要往下墜的時候一樣。他呆定定的眼睛睜得很大,一副驚慌痛苦的樣子,可是他漸漸支持不住了,手指頭慢慢從水槽上滑了下去,他愈來愈感到雙臂的無力和身體的沉重,那支撐他的鉛管逐漸向空中彎。他向下面望望,真可怕,圓形的聖若望教堂的屋頂小得好像一張折成兩半的紙牌。他向鐘塔上漠不關心的雕像一一望去,它們也像他似的掛在懸崖陡壁上,但它們並不為自己擔心,也不對他表示半點憐憫。他周圍全是些石頭,他眼前是那些張著嘴的怪物,他下面,在最底下,是廣場的石板地,他頭上,是正在哭泣的伽西莫多。 巴爾維廣場上有好幾堆大膽的好奇的人,在那裡安詳地猜測著用那麼奇怪的方法來消遣的瘋子是個什麼人。神甫聽見他們說道(因為又清楚又尖銳的談話聲傳到了他的耳邊):「他會跌斷脖子的!」 伽西莫多哭著。 氣憤驚駭得口吐白沫的副主教終於明白一切辦法都沒有用,於是他竭盡全力作一次最後的掙扎,他攀住水槽,雙膝抵在牆上,兩手插進一條石頭縫裡,往上爬了約有一法尺左右。但這個動作突然一下子把他靠著的那條鉛管的一頭弄斷了,同時袈裟也給撕成了兩半,這時他感到除開自己僵硬無力的雙手還攀著點什麼之外,腳底下完全沒有了著落。於是那倒運的傢伙才閉著眼睛放棄了水槽,跌了下去。 伽西莫多眼看他跌下去。 從那麼高的地方跌下去是很難垂直的,被拋到空中的副主教起先是腦袋朝下,兩臂攤開,隨後在空中打了幾個旋,風把他刮到了一個屋脊上,碰斷了幾根骨頭。他給刮到屋脊上時還沒有摔死,那敲鐘人還看見他用手去抓那堵山牆,但是屋頂傾斜度較大,他又已經毫無力氣,他很快就像一塊往下掉的瓦片似的從那屋脊上滑落下去,彈到了石板路上,在那裡他再也不動彈了。 這時伽西莫多重新抬起眼睛去望埃及姑娘,看見她的身子吊在絞刑架上,遠遠地在她的白衣服裡作臨死的痛苦的顫抖。隨後他又低下頭去看看直挺挺躺在鐘塔下面的摔得不像人樣的副主教,他從心底裡發出了一聲嗚咽:「啊!都是我愛過的人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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