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少年維特的煩惱 | 上頁 下頁
一九


  「我們人呵,」我開口道,「常常抱怨好日子如此少,壞日子如此多;依我想來,這種抱怨多半都沒有道理。只要我們總是心胸開闊,享受上帝每天賞賜給我們的歡樂,那麼,我們也會有足夠的力量承擔一旦到來的痛苦。」

  「不過我們也無力完全控制自己的感情呀,」牧師太太說,「肉體的影響太大了,一個人要身體不舒服,他到哪兒也感到不對勁兒的!」

  我承認她講得對,但繼續說:

  「那我們就把性情乖僻也看成一種疾病,並且問是不是有辦法治它呢?」

  「這話不假,」綠蒂說,「我至少相信,我們自己的態度是很重要的。我有切身的體會:每當什麼事使我厭煩,使我生氣,我便跑出去,在花園裡來回走走,哼幾遍鄉村舞曲,這一來煩惱就全沒了。」

  「這正是我想講的,」我接過話頭道,「乖僻就跟惰性一樣,要知道它本來就是一種惰性呵。我們生來都是有此惰性的,可是,只要我們能有一次鼓起勇氣克服了它,接下去便會順順當當,並在活動中獲得真正的愉快。」

  弗莉德裡克聽得入了神;年輕人卻反駁我說,人無法掌握自己,更甭提控制自己的感情。

  「此地說的是令人不快的感情,」我回敬他,「這種感情可是人人樂於擺脫的哩;何況在不曾嘗試之前,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可不是嗎,誰生了病都會四處求醫,再多的禁忌,再苦的湯藥,他都不會拒絕,為的是得到所希望的健康。」——我發現誠實的老人也豎起耳朵,努力在聽我們談話,便提高嗓門,轉過臉去沖著他接著往下講。——「教士們在佈道時譴責過那麼多種罪過,」我說,「我卻從來不曾聽到有誰從佈道壇上譴責過壞脾氣①。」

  ﹛① 關於這個題目,我們聽拉瓦特爾(Johann Kaspar Lavater,1741—1801),瑞士神學家和哲學家,歌德的好友。作者注指的是他題名為《克服不滿和乖僻之方法》的佈道文。神父作過一次出色的佈道,他順便還談到了《約拿書》是基督教聖經《舊約》的一部分。。(作者注)﹜

  「這事得由城裡的牧師去做,」老人說,「鄉下人沒有壞脾氣。當然,偶爾在這兒講講也無妨,至少對村長先生和他夫人是有好處的。」

  在場的人全笑了,他自己也笑得咳起嗽來,使談話中斷了好一陣。後來,是年輕人又開了口:

  「您稱乖僻是罪過,我想未免太過分吧。」

  「一點不過分,」我回答,「既然害己又損人,就該稱作罪過。難道我們不能使彼此幸福還不夠,還必須相互奪去各人心中偶爾產生的一點點快樂麼?請您告訴我有哪一個人,他性子很壞,同時卻有本領藏而不露,僅僅自苦,而不破壞周圍人們的快樂呢!或者您能夠說,這壞脾氣不正表現了我們對自己的卑微的懊喪,表現了我們自己對自己的不滿,而且其中還摻雜著某種由愚蠢的虛榮刺激起來的嫉妒麼?要知道看見一些幸福的人而這些人的幸福又不仰賴於我們,是夠難受的呵。」

  見我們爭得這麼激動,綠蒂沖我微微一笑;可弗莉德裡克眼裡卻噙著淚水,使我講得更來勁兒了:

  「有種人利用自己對另一顆心的控制力,去破壞人家心裡自行產生的單純的快樂,這種人真可恨。要知道世間的所有禮物,所有的甜言蜜語,也補償不了我們頃刻間失去的快樂,補償不了被我們的暴君的嫉妒所破壞了的快樂喲。」

  說到此,我的心一下子整個充滿了感慨,往事一樁樁掠過腦際,熱淚湧進眼眶,不禁高呼起來:

  「我們應該每天對自己講:你只能對朋友做一件事,即讓他們獲得快樂,使他們更加幸福,並同他們一起分享這幸福。當他們的靈魂受著憂愁的折磨,為苦悶所擾亂的時候,你能給他們以點滴的慰藉麼?

  「臨了兒,一當最可怕的疾病向那個被你葬送了青春年華的姑娘襲來,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目光茫然地仰望天空,冷汗一顆一顆地滲出額頭,這時候,你就會像個受詛咒的罪人似的站在她床前,無能為力,一籌莫展,心中感到深深的恐懼與內疚,恨不得獻出自己的一切,以便給這個垂死的生命一點點力量,一星星勇氣。」

  說著說著,我親身經歷過的這樣一個情景便猛然闖進我的記憶。我掏出手帕來捂住眼睛,離開了眾人,直到綠蒂來喚我說:「咱們走吧!」我才恍如大夢初醒。歸途中,她責怪我對什麼事都太愛動感情,說照此下去我會毀了的,要我自己珍惜自己!——天使呵,為了你的緣故,我必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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