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少年維特的煩惱 | 上頁 下頁
三六


  阿爾伯特凝視著我,說:

  「你別見怪,你舉的這些個例子,在我看來根本文不對題。」

  「可能是吧,」我說,「人家也曾常常責備我,說我的聯想和推理方式近乎古怪。好,那就讓我們看能不能以另一種方式,想像一個決定拋棄人生的擔子的人——這個擔子在通常情況下應該是愉快的——他的心情會怎樣。要知道只有我們有了同樣的感受,我們才具備資格談一件事情。」

  「人生來都有其局限,」我繼續說,「他們能經受樂、苦、痛到一定的限度;一過這個限度,他們就完啦。這兒的問題不是剛強或者軟弱;而是他們能否忍受痛苦超過一定的限度。儘管可能有精神上的痛苦和肉體上的痛苦之別,但是,正如我們不應該稱一個患寒熱病死去的人為膽小鬼一樣,也很難稱自殺者是懦夫。」

  「荒唐,十分荒唐!」阿爾伯特嚷起來。

  「才不像你想的那麼荒唐哩,」我回答說,「你也該承認,當一種疾病嚴重損害我們的健康,使我們的精力一部分消耗掉了,一部分失去了作用,沒有任何奇跡能再使我們恢復健康,重新進入日常生活的軌道,這樣的疾病便被我們稱為『死症』。

  「喏,親愛的,讓我們把這種推理用到精神方面,來瞧一瞧人的局限吧。一個人受到各種外界影響,便會產生固定的想法,到最後有增無已的狂熱奪去了他冷靜的思考力,以至於毀了他。

  「一位清醒的明智的人可能對這個不幸者的處境一目了然,可能去勸他,但是白費力氣。這正如一個站在病榻前的健康人,他絲毫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力輸送進病人的體內一樣。」

  阿爾伯特覺得這種說法仍太空泛。我便讓他想想前不久從水塘中撈起來那個淹死了的少女,又對他講了一遍她的故事。

  「一個可愛的姑娘,生長在家庭的狹小圈子裡,一禮拜接一禮拜地做著同樣的家務,唯一的樂趣就是禮拜天用漸漸湊齊的一套好衣服穿戴打扮起來,和女伴一塊兒出城去蹓躂蹓躂,逢年過節也許還跳跳舞,要不就再和某個鄰居聊聊閑天,諸如誰跟誰為什麼吵架啦,誰為什麼又講誰的壞話啦,如此等等,常常談得專注而熱烈,一談就是幾個鐘頭。可是後來,她火熱的天性終於感到了一些更深刻的需要,而一經男子們來獻殷勤,這些需要便更加熱烈。

  「從前的樂事已漸漸使她興味索然;臨了兒,她到底碰著一個人,某種從未經歷過的感情不可抗拒地把她吸引到了此人身邊,使她將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以致忘記自己周圍的一切,除了他,除了這唯一一個人,她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她所思所想的就只有他,只有這唯一一個人。她不為朝三暮四地賣弄風情的虛假歡樂所迷惑,一心一意追求著自己的目標,執意要成為他的,在與他永結同心之中求得自己所缺少的幸福,享受自己所嚮往的全部歡樂。反復的許諾使她深信所有希望一定會實現,大膽的愛撫和親吻增加了本已充滿她心中的欲望。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了全部的歡樂,預感到了全部的歡樂,身子於是飄飄然起來,心情緊張到了極點。

  「終於,她伸出雙臂去準備擁抱自己所渴望的一切。——可她的愛人卻拋棄了她!她四肢麻木,神志迷亂,站立在深淵邊上;她周圍是一片漆黑,沒有了希望,沒有了安慰,沒有了預感!要知道,他拋棄了她,那個惟一使她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意義的人拋棄了她。她看不見眼前的廣大世界,看不見那許許多多可以彌補她這個損失的人;她感到自己在世上孤孤單單,無依無靠。被內心的可怕痛苦逼得走投無路了,她惟有閉起眼來往下一跳,以便在死神的懷抱裡窒息掉所有的痛苦。——你瞧,阿爾伯特,這就是不少人的遭遇!難道能說,這不也是一種疾病麼?在這混亂的、相互矛盾的力的迷津中,大自然也找不到出路,人就惟有一死。

  「罪過啊,那種冷眼旁觀,並且稱她為傻瓜的人!這種人可能講什麼:她應該等一等,讓時間來治好她的創傷,日子一久絕望定會消失,定會有另一個男子來給她以安慰。——可是,這不正像誰說:『傻瓜,竟死於寒熱病!他應該等一等,一當力量恢復,液體改善①,血液循環平穩下來,一切都好了,他就能活到今天!』」

  ﹛① 在近代醫學發達以前,歐洲人認為生病的原因是身體中的液體變壞了。﹜

  阿爾伯特還是不覺得這個例子有說服力,又提出幾點異議,其中一點是:我講的只是個單純的女孩子;可要是一個人眼光不這麼狹隘,見多識廣,頭腦清楚,那他就不理解這個人怎麼還能原諒。

  「我的朋友,」我嚷起來,「人畢竟是人呵!一當他激情澎湃,受到了人類的局限的壓迫,他所可能有的一點點理智便很難起作用,或者說根本不起作用。況且……以後再談吧。」我說著,一邊就抓起了自己的帽子。唉,我當時的心裡真是充滿了感慨!我和阿爾伯特分了手,但誰也沒能理解誰。在這個世界上,人跟人真難於相互理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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