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少年維特的煩惱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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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日 那是怎樣一個夜晚喲,威廉!現在我一切都可以克服了。我不會再見到她!此刻,我恨不得撲到你懷裡,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向你傾吐我激動的情懷,我的好友!我坐在這兒,為使自己平靜下來而一口一口地吸著長氣,同時期待著黎明快快來到;太陽一出,我的馬匹就備好了。 唉,她會睡得很安穩,不會想到再也見不著我了。我終於堅強起來,離開了她,在兩個小時的交談中絲毫不曾洩露自己走的打算。上帝呵,那是怎樣一次談話啊! 阿爾伯特答應我,一吃完晚飯就和綠蒂一起到花園裡來。我站在高高的栗子樹下的土坡上,最後一次目送著夕陽西下,沉落到幽靜的山谷和平緩的河流背後去。我曾多少次和她一起站在這兒,欣賞著同一幕壯麗景色呵;然而現在…… 我在那條十分熟悉的林蔭道上來回踱著;早在認識綠蒂以前,這條路便對我產生了某種神秘的吸引力,使我經常在此駐足;後來,在我倆認識之初,我們便發現彼此對這個地方都有著相同的愛好,當時的欣喜之情簡直難以言說。這條林蔭道,的確是我見過的一件最富浪漫情調的藝術傑作。 你一直要走到栗子樹間,眼前才會豁然開朗。——啊,我想起了,我已經對你描寫過許多次,告訴你那些高聳的山毛櫸樹怎樣像牆一般把人圍在中間,那林蔭道怎樣被兩旁的小叢林遮擋著,顯得越發幽暗,直到最後成為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寂靜淒清,令人悚然。我還清楚記得第一次在正午走進去時的奇異心境;我當時隱隱約約預感到,這將是一個既讓人嘗到許多幸福,又讓人體驗無數痛苦的所在。 我懷著令人銷魂的離情別緒,在那兒沉思了約莫半個小時,便聽見他們從土坡下走來了。我跑上前去,在拉住她的手時不由一怔,但還是吻了吻。我們再登上土坡去時,月亮也剛好從樹影森森的山岡後面升了起來。我們談著各種各樣的事情,不覺已走到黑魆魆的涼亭前面。綠蒂跨進去坐下來,阿爾伯特坐在她身邊,我也一樣。然而,內心的不安叫我沒法久坐,便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在那兒踱了一會兒,最後又重新坐下,那情形可真令人難受啊。這當兒,她讓我們注意到美麗的月光,只見在我們面前的山毛櫸樹牆的盡頭,整個土坡都被照得雪亮,加之是被包圍在一片深邃的幽靜中,那景象就更加鮮明悅目。我們全都沉默無語,過了好一陣她才又開口道: 「每當在月光下散步,我總不免想起自己已故的親人,對死和未來的恐懼就一定會來襲擾我。我們都一定會死啊!」她聲音激動地繼續說,「可是維特,你說我們死後還會不會再見呢?見著了還能相互認識麼?你的預感怎麼樣?你能說些什麼?」 「綠蒂,」我說,同時把手伸給她,眼裡噙滿了淚水,「我們會再見的!在這兒和那兒都會再見!」 我講不下去了。在我滿懷離愁的時刻,威廉,難道她非這麼問不可麼! 「我們已故的親人,」她繼續問,「他們是否還記得我們呢?他們能不能感覺到,我們在幸福的時刻,總是懷著熱愛想念他們呢?常常,在靜靜的夜晚,我坐在弟妹中間,像當年母親坐在她的孩子們中間一樣,孩子們圍著我,像當年圍著他們的母親一樣,這時候,我面前每每就會浮現出我母親的形象。我呢,眼含渴慕的熱淚,仰望空中,希望她能哪怕只看我一眼,看看我是如何信守在她臨終時對她許下的諾言,代替她做孩子們的母親的。我激動得幾乎喊出聲來:『原諒我吧,親愛的媽媽,要是我沒能像您那樣無微不至地關懷他們。唉,我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照顧他們穿衣,照顧他們飲食,更重要的,還保護他們,愛他們。親愛的神聖的媽媽呀,你要能見到我們多麼和睦就好了!你將懷著最熱烈的感激之情讚美上帝,讚美你曾以臨終的痛苦淚水,祈求他保佑你的孩子們的主……」 她這麼講啊講啊,威廉!誰能夠把她講的都複述出來呢?這冷漠的、死的文字,怎能表達那靈智的精髓呵! 阿爾伯特溫柔地打斷了她: 「你太激動了,親愛的綠蒂!我知道,你心裡老惦著這件事,不過我求你……」 「呵,阿爾伯特,」她說,「我知道你不會忘記那些個晚上,當時爸爸出門去了,孩子們已被打發上了床,我倆一塊兒坐在那張小小的圓桌旁邊,你手頭常常捏著一本書,但卻很難得讀一讀;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比和這個美麗的靈魂進行交流更重要呢?她是位秀麗、溫柔、快活而不知疲倦的婦女。上帝知道,我多麼經常地流著熱淚跪在自己床上,乞求他讓我變成像她一樣!」 「綠蒂!」我叫著,同時撲倒在她跟前,抓住她的手,眼淚簌簌滴到了她的手上,「綠蒂呵,上帝時刻保佑著你,還有你母親在天之靈也保佑著你!」 「唉,你要是認識她就好了,」綠蒂緊握著我的手,說,「她值得你認識呐!」——聽到這話,我自覺飄飄然起來;在此之前,我還從未受過更崇高、更可引以為豪的稱讚哩。——她繼續說:「可這樣一位婦女,卻不得不正當盛年就離開人世。那時候,她最小的兒子才六個月啊!她沒有病多久,死的時候平靜而安詳,只有她的孩子們令她心疼,特別是最小的兒子。彌留之際,她對我講:『把他們給我領來吧。』我就把孩子們領進房去,小的幾個還懵懵懂懂,大的幾個也不知所措,全圍著病榻站著。她舉起手來為他們祝福,挨個兒吻了他們,然後便打發他們出去,一邊卻對我講:『你要做他們的母親呵!』——我向她起了誓——『你答應了像母親似的關心他們,照料他們,這個擔子可不輕呀,我的女兒!我自己經常從你感激的淚水看出,你已體會到作個母親多麼不易。對於你的弟妹,你要有母親的慈愛;對於你的父親,你要有妻子似的忠實與柔順,並且成為他的安慰。』她問父親在哪兒。父親為了不讓我們看見他難以忍受的悲痛,已一個人出去;這個男子漢也是肝腸寸斷了啊。 「阿爾伯特,你當時也在房中。她見有人走動,便問是誰,並要求你走過去。她凝視著你和我,目光安詳,流露出感到欣慰的神氣,因為她知道我倆將在一起,幸福地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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