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少年維特的煩惱 | 上頁 下頁
五四


  ▼三月十五日

  我觸了一個霉頭,看起來是非離開此地不可啦。我咬牙切齒!見鬼!事情絕無補救,而要怨就只能怨你們。是你們鼓動我,催促我,折磨我,使我接受了這份與我性情不合的差事。這下我可好了!這下你們可好了!為了不讓你講什麼又是我思想偏激才把一切弄糟了的,現在我請你,親愛的先生,聽聽下面這段簡短有趣的故事,它將是原原本本的紀實。

  C伯爵喜歡我,器重我,這你知道,我已經對你講過上百遍了。就在昨天,我在他府上吃飯,可沒想到正巧碰著個當地的貴族男女晚上要來他家聚會的日子;再說我也從來沒留心,像我們這樣的小人物是不容插足他們的集會的。好啦。我在伯爵府上吃飯,飯後我們在大廳中踱起步來,我和伯爵談話,和一位後來的上校談話,不知不覺間聚會的時候就到了。天曉得,我卻壓根兒沒想到呵。這當口,最最高貴的封·S太太率領著自己的丈夫老爺以及她那只孵化得很好的小鵝——一位胸部扁平、纖腰迷人的千金走進來了,並且在經過我身邊時高高揚著他們那世襲的貴族的眼睛和鼻孔。我打心眼兒裡討厭這號人,因此打算一等伯爵與他們寒暄完就去向他告辭,誰知這時我那B小姐又進來了。

  我每次一見她總感幾分欣喜,便留下來,站在她的椅子背後,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她和我交談不如平時隨便,樣子也頗尷尬。我覺得奇怪。「原來她也跟那班傢伙一樣哩。」我暗想,不禁生起氣來,準備馬上走;可我仍留下了,因為我很希望是錯怪了她,不相信她真會如此,希望能從她口裡聽見一句好話,並且……誰知還希望什麼。這其間,聚會的人已經到齊:有穿戴著參加弗朗茨一世①加冕時的全套盛裝的F男爵,有帶著自己的聾子老婆、在這種場合被鄭重地稱為封·R大人的宮廷顧問R等等,此外,還不應忘記提到捉襟見肘的J,他在自己滿是窟窿的老古董禮服上,打著許多時新的補丁。聚到一塊兒的就是這種人物。

  ﹛① 弗朗茨一世(Franz der Erste,1708—1765),「德意志民族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1745年加冕。﹜

  我與其中幾個我認識的攀談,他們全都愛理不理。我想……我只留心著我的B小姐,沒注意到女人們都湊到大廳的頭上,在那兒嘰嘰咕咕地咬耳朵;沒注意到,後來男人們也受了傳染;沒注意到,封·S夫人一個勁兒在對伯爵講什麼(這些情形全是事後B小姐告訴我的),直到伯爵終於向我走來,把我領到一扇窗戶跟前。

  「您瞭解我們的特殊處境,」他說,「我發現,參加聚會的各位對您在場感到不滿。我本人可是說什麼也不想……」

  「閣下,」我搶過話頭說,「千萬請您原諒;我早該想到才是呵。不過我知道,您會恕我失禮的。我本早想告辭,卻讓一個惡靈給留住了。」我微笑著補充道,同時鞠了一躬。

  伯爵含意深長地緊緊握著我的手。我不聲不響地出了一幫貴族聚會的大廳,到得門外,坐上一輛輕便馬車,向著M地駛去。在那兒,我一邊從山上觀賞落日,一邊讀我的荷馬,聽他歌唱奧德修斯如何受著好客的牧豬人的款待。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啊。

  傍晚回寓所吃飯,在客廳裡已只剩幾個人。他們擠在一個角落裡擲骰子,把桌布都翻了過去。這當兒為人誠懇的阿德林走進來,脫下帽子,一見我就靠攏來低聲說:

  「你碰釘子了?」

  「我?」我問。

  「可不是,伯爵把你從集會裡趕出來啦。」

  「見他們的鬼去!」我說,「我倒寧肯出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呐。」

  「這樣就好,你能不在乎。」他說,「可令我討厭的是,眼下已經鬧得滿城風雨。」

  到這時候,我才感覺不自在起來。所有來進餐的人都盯著我瞧,我想原因就在這裡吧!這才叫惱人呵。

  甚至在今天,我走到哪兒,那兒的人都對我表示同情;我還聽見一些本來嫉恨我的人在洋洋得意地講:「這下瞧見了,那種妄自尊大的傢伙會有怎樣的下場。他們憑著點兒小聰明就自以為了不起,把一切全不放在眼中……」諸如此類的混賬話還有的是。我真恨不得抓起刀來,刺進自己的心窩裡去;要知道你們盡可以說什麼自行其是,不予理睬,可我倒想看看,有誰能忍受占了上風的無賴們對自己說東道西。他們的話要是憑空捏造,唉,那倒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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