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少年維特的煩惱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可愛的綠蒂昨晚上遲遲未能入眠;她所害怕的事情終於證實了,以她不曾預料、不曾擔心過的方式證實了。她那一向流得平勻輕快的血液,這時激蕩沸騰開來,千百種情感交集著,把她的芳心給攪得亂糟糟的。這是維特在擁抱她時傳到她胸中的情火的餘焰呢,還是她為維特的放肆失禮而生氣的怒火呢?還是她把自己眼前的處境,和過去無憂無慮、天真無邪、充滿自信的日子相比較,因此心中深感不快呢?叫她怎麼去見自己丈夫?叫她怎樣向他說清楚那一幕啊?——她本來完全可以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可是到底沒有勇氣。他倆久久地相對無言;難道她應該首先打破沉默,向自己丈夫交待那一意外的事件,在這不是時候的時候?她擔心,僅僅一提起維特來過,就會給丈夫造成不快,更何況那意想不到的災難!

  她未必能指望,她丈夫會完全明智地看待這件事,在態度中一點不帶成見吧?她能希望,丈夫願意明辨她的心跡嗎?然而,另一方面,她又怎麼可以對自己丈夫裝模作樣呢?要知道,在他面前,她從來都像水晶般純潔透明,從來未曾隱諱——也不可能隱諱自己的任何感情。這樣做,她有顧慮;那樣做,也有顧慮,處境十分尷尬。與此同時,她的思想還一再回到對於她說來已經失去了的維特身上:她丟不開他,又不得不丟開他;而維特沒有了她,便沒有了一切。

  她當時還不完全清楚,那在她和阿爾伯特之間出現的隔膜,對她是個多麼沉重的負擔。兩個本來都如此理智、如此善良的人,開始由於某些暗中存在的分歧而相對無言了,各人都在心頭想著自己的是和對方的非,情況便會越弄越複雜,越弄越糟糕,以致到頭來變成了一個壓根兒再也解不開的死結。設若他倆能早一些講清楚,設若他倆之間互愛互諒的關係能早一些恢復,心胸得以開闊起來,那麼,在此千鈞一髮關頭,我們的朋友也許還有救。

  此外,還有一點特別值得提提。如我們從他的信中知道,維特是從來也不諱言自己渴望離開這個世界的。對這個問題,阿爾伯特常常和他爭論,並在綠蒂夫婦之間也不時談起。阿爾伯特對自殺行為一貫深惡痛絕,不止一次甚至一反常態地激烈表示,他很有理由懷疑維特的這個打算是當真的,並且因此取笑過他幾次,也把自己的懷疑告訴過綠蒂。這一方面固然使綠蒂在想到那可能出現的悲劇時寬心了一點,另一方面卻又叫她難於啟齒,向丈夫訴說眼下苦惱著她的憂慮。

  阿爾伯特回到家,綠蒂急忙迎著,神色頗有些窘;他呢,事情沒有辦好,碰上鄰近的那官員是個不通情理的小氣鬼,心頭也不痛快,加之道路很難走,更使他沒有好氣兒。

  他問家中有沒有什麼事情;綠蒂慌慌張張地回答:「維特昨晚上來啦!」他問有無信件,綠蒂說一封信和一個包裹已放在他房中。他回自己房間去了,又剩下綠蒂一個人。她所愛的和尊敬的丈夫的歸來,在她心中喚起一種新的情緒。回想到他的高尚、他的溫柔和他的善良,綠蒂的心便平靜多了。她感到有一股神秘的吸引力,使她身不由己地要跟著他走去,於是便拿起針線,像往常一樣跨進了他的房間。她發現阿爾伯特正忙著開包裹和讀信;信的內容看來頗不令人愉快。她問了丈夫幾句話,他回答卻很簡單,隨即就坐在書桌前寫起信來。

  夫婦倆這麼在一起呆了一個鐘頭,綠蒂的心中越來越陰鬱。她這會兒才感到,她丈夫的情緒就算好極了,自己也很難把壓在心上的事向他剖白。綠蒂墮入了深沉的悲哀之中。與此同時,她卻力圖將自己的悲哀隱藏起來,把眼淚吞回肚子裡去,這更令她加倍難受。

  維特的用人一來,她簡直狼狽到了極點。用人把維特的便條交給阿爾伯特,他讀了便漫不經心地轉過頭來對綠蒂道:

  「把手槍給他。」隨即對維特的僕人說,「我祝他旅途愉快。」

  這話在綠蒂耳裡猶如一聲響雷。她搖搖晃晃站起來,不知自己在幹什麼。她一步一步挨到牆邊,哆哆嗦嗦地取下槍,擦去槍上的灰塵,遲疑了半晌沒有交出去;要不是阿爾伯特的詢問的目光逼著她,她必定還會拖很久很久。她把那不祥之物遞給僕人,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用人出門去了,她便收拾起自己的活計,返回自己房中,心裡卻七上八下,說不出有多麼憂慮。她預感到種種可怕的事情。因此,一會兒,她決心去跪在丈夫腳下,向他承認一切,承認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承認她的過錯以及她的預感;一會兒,她又覺得這樣做不會有好結果,她能說服丈夫去維特那兒的希望微乎其微。這時,晚飯已經擺好;她的一個好朋友來問點什麼事情,原打算馬上走的,結果卻留了下來,使席間的氣氛變得輕鬆了一些。綠蒂控制住自己,大夥兒談談講講,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用人拿著槍走進維特的房間;一聽說槍是綠蒂親手交給他的,維特便懷著狂喜一把奪了過去。他吩咐給他送來了麵包和酒,讓他的用人去吃飯,自己卻坐下寫起信來:

  它們經過了你的手,你還擦去了上面的灰塵;我把它們吻了一遍又一遍,因為你曾接觸過它們。綠蒂呵,我的天使,是你成全我實現自己的決心!是你,綠蒂,是你把槍交給了我;我曾經渴望從你手中接受死亡,如今我的心願得以滿足了!唔,我盤問過我那小夥子:當你遞槍給他時,你的手在顫抖,你連一句「再見」也沒有講!——可悲,可悲!連一句「再見」也沒有!難道為了那把我和你永遠聯結起來的一瞬,你就把我從心中放逐出去了麼?綠蒂啊,哪怕再過一千年,也不會把我對那一瞬的印象磨滅!我感覺到,你是不可能恨一個如此熱戀你的人的。

  飯後,維特叫用人把行李全部捆好,自己撕毀了許多信函,隨後再出去清理了幾樁債務。事畢回到家來,可過不多會兒又冒雨跑出門去,走進已故的伯爵的花園裡,在這廢園中轉來轉去,一直流連到了夜幕降臨,才回家來寫信:

  威廉,我已最後一次去看了田野,看了森林,還有天空。你也多珍重吧!親愛的母親,請原諒我!威廉,為我安慰安慰她啊!願上帝保佑你們!我的事情全都已料理好。別了!我們會再見的,到那時將比現在歡樂。

  我對不起你,阿爾伯特,請原諒我吧。我破壞了你家庭的和睦,造成了你倆之間的猜忌。別了!我自願結束這一切。呵,但願我的死能帶給你們幸福!阿爾伯特,阿爾伯特,使我們的天使幸福吧!你要是做到了,上帝就會保佑你啊!

  晚上,他又在自己的文書中翻了很久,撕碎和燒毀了其中的許多。然後,他在幾個寫著威廉的地址的包裹上打好漆封。包內是些記載著他的零星雜感的短文,我過去也曾見過幾篇。十點鐘,他叫用人給壁爐添了柴,送來一瓶酒,隨即便打發小夥子去睡覺。用人和房東的臥室都在離得很遠的後院,小夥子一回去便和衣倒上床睡了,以便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伺候主人;他的主人講過,明天六點以前郵車就要到門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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