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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人們各持己見,莫衷一是,但不是所有的人統統死光,也不是個個都能保住性命。事實是許多得病的人分散在各處,他們健康時是善於養生的榜樣,得病之後遭到捨棄,孤零零地奄奄待斃。且不說大家相互回避,街坊鄰居互不照應,即使親戚之間也不相往來,或者難得探望。瘟疫把大家嚇壞了,以致兄弟、姐妹、叔侄甚至夫妻互相都不照顧。最嚴重而難以置信的是父母儘量不照顧看望兒女,仿佛他們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得病的男男女女數不勝數,他們別無他法,只得求助於為數極少的好心朋友,或者雇用貪心的僕人。由於伺候病人的工作條件惡劣,儘管工資極高,仍不容易找到用人,即使找到,往往也是一些笨手笨腳、從未幹過這一行的男女。

  這些用人幹不了什麼事,只會根據病人的要求遞些東西或者給病人送終。料理後事的差使常常得不償失,掙了大錢而誤了性命。病人既然得不到街坊親友的照顧,用人又那麼難找,於是出現了一種前所未聞的做法,就是一個女人不論以前多麼文雅、俊俏、高貴,病倒後會毫無顧忌地招聘一個男用人,不管他年紀老少,並且只要病情需要,會毫不害羞地像在另一個女人面前那樣露出自己身體的任何部位。痊癒的婦女日後往往不如以前那麼貞潔,也許和這種情況有關。此外,許多病人如果得到照顧,也許能保住性命,但由於用人奇缺,結果死了。加上疫病傳染力特強,城裡白天黑夜都有大批人死亡,這種情形聽起來也駭人,更不用說親眼看到了。因此,僥倖活下來的市民中間不可避免地形成一些和以前完全相反的習俗。

  按照以前的風俗(今天也是這樣),哪家有了喪事,親戚和鄰居家的婦女同死者的女眷聚在一起,為死者慟哭,而男性鄰居以及別的市民則在喪家門前同死者的男性親屬待在一起。隨後來的是教士,他們的級別要看死者的身份而定。死者的靈柩由親友們扛著,後面跟著手拿蠟燭吟唱著挽歌的送葬隊伍,逶迤前往死者生前指定的教堂。當疫情日趨嚴重時,這些規矩即使不是全部、至少也是大部分給廢除了,由新的規矩取而代之。

  病人臨終時非但沒有婦女圍守床前,甚至沒有任何人在場,能夠贏得家屬的真心悲痛和辛酸眼淚的人少之又少。相反的是,大多數活著的人盡情打鬧嬉笑。本來女人生性富於同情,如今為了自身健康,竟出奇地學會了那種風氣。護送屍體去教堂的鄰人至多十來個。抬靈柩的不是有地位、有名望的市民,而是一些花錢雇來專司埋葬的、稱為掘墓人的市井之徒。他們腳步匆匆,不把靈柩抬到死者生前指定的教堂,一般只送到路程最近的教堂就了事。

  他們背後跟著五六個教士,手拿蠟燭的很少,往往一支蠟燭都沒有,也不費那份工夫一本正經地舉行安葬儀式,只在最湊手的空墓穴裡放下靈柩就完事大吉。下層社會以及許多中層階級的人受的罪更大。他們由於貧困,或者圖個僥倖,大多守在家裡,得病的每天成百上千,加上無人照看伺候,只有死路一條。白天黑夜都有大批人倒斃在路上,另一些人雖然死在家裡,也只在屍體腐爛發出臭氣時才被街坊發現。

  市民中間形成了一種大家共同遵守的風氣:一發現哪家有死人,就和一些能找到的搬運夫從死者家裡把屍體搬出來,放在門口。那並不是出於對死者的憐憫,而是考慮到屍體腐爛對他們自己有損害。第二天早晨,街上行人會看到許許多多屍體。然後運來棺材,棺材不夠,往往就把屍體擱在木板上。有時一口棺材塞進兩三具屍體。一對夫婦、父子或者兩三個弟兄的屍體盛在一口棺材裡的情況屢見不鮮。更常見的是,兩個教士舉著一個十字架送葬時,半路上會有掘墓人抬著兩三口棺材加入行列。

  教士們原以為是給一個死者送葬,事實上卻是六七個、七八個。沒有人為死者流淚、點蠟燭或者守靈,當時死人的事太平常了,正如今天死了一頭山羊誰都不當一回事一樣。事物興衰消長是自然規律,但是以前很少遇到災難,有識之士也不能做到樂天知命。如今大難當頭,即使頭腦最簡單的人也知道必須逆來順受,對這場空前浩劫滿不在乎,若無其事。每天,甚至每小時,都有大批屍體運來,教堂墓地的面積和按照老規矩進行安葬的人手都不夠了,於是在擁擠不堪的墓地裡挖出寬大的深坑,把後來的成百具屍體像海運貨物那樣疊床架屋地堆放起來,幾乎堆齊地面,上面只薄薄蓋一層浮土。

  我們的城市當時的狀況傷心慘目,一言難盡,我不忍繼續細談,但要補充的是,城裡愁風慘霧,近郊和鄉村並不因此而能逃過浩劫(且不說小城堡,那裡的慘狀和城裡相差無幾)。鄉間分散的小村子裡,窮苦的農民和他們的家屬缺醫少藥,更沒有用人照顧,日日夜夜都有人像牲口那樣死在家裡、路上和田野。他們也像城市居民一樣尋歡作樂,自暴自棄,荒廢了農活和田地,每天都在等死似的不再理會牲畜、土地和自己辛勤勞動的成果,過一天算一天,只顧把現有的東西吃光用光。牛、驢、綿羊、山羊、豬、雞,甚至對人一向極其忠誠的狗都被趕出家園,在莊稼沒有收割的田地裡到處亂跑。

  許多牲畜似乎有靈性,白天在田裡覓食吃飽之後,一到晚上,雖然沒有牧人帶領,也會自動回到住處。我們暫且拋開鄉村再說城裡,蒼天無情,置人於不顧,人的狠心也無以復加。一則由於疫情兇猛,二則由於病人太多,健康人害怕傳染,不願照顧,聽其自生自滅,從三月到七月,佛羅倫薩城裡據說死了十萬人以上。在發生那場要命的瘟疫之前,誰都沒有想到這座城市竟有這麼多居民。

  唉,有多少巍峨的宮殿、豪華的邸宅、漂亮的房屋以前人丁興旺,士紳和貴婦濟濟一堂,如今連用人都死光死絕,一個不剩!有多少顯赫的門第、著名的產業、龐大的財富留下來沒有法定的繼承人!多少勇敢的男子、如花似玉的美人、頭角崢嶸的青年,就連加蘭諾[3]、希波克拉底[4]和埃斯庫拉庇烏斯[5]也會認為是健壯的,早晨還同親友夥伴一起用點心,晚上卻和他們的祖先一起在另一個世界共進晚餐了!

  喋喋不休地講述災難的慘狀,我自己也覺得厭煩。因此,可以毫無顧慮地略去的部分我就按下不表,只談一件事:正當我們城市的居民大批死亡,幾乎十室九空的時候,我從一位可靠的人那裡聽說,某個星期二上午,莊嚴的聖馬利亞新教堂裡做完彌撒,幾乎沒有什麼人了,但有七個年輕女郎聚在一起。她們都服喪,穿著黑色的衣裙,相互之間都很熟悉,不是沾親帶故,便是街坊鄰居,年紀最大的不過二十八,最小的不到十八。她們都端莊文雅,出身名門,知書達理,容貌姣好,活潑開朗而不流於輕浮。出於充分的理由,我姑且隱去她們的真名實姓。理由是下文即將記載她們講的和她們聽到的事情,我不願意以後哪一位女郎因之感到羞愧,因為今天的風俗習慣比當時嚴格一些,對尋歡作樂行為的約束要多一些。正由於已經談到的原因,當時不僅像那種年紀的女郎,甚至年紀更大一些的女子尋歡作樂的餘地也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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