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十日談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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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不願意給那些妒忌成性、對生活中一切美好現象都要評頭論足的人以口實,免得他們紅口白舌,褒貶如此賢惠的女郎們的品行。由於這個原因,並且為了不致把講故事的女郎們弄混了,我準備根據她們每人的特點起一個或多或少比較合適的名字。第一個年紀最大,我們不妨管她叫做潘皮內婭。第二個叫菲亞梅塔,第三個叫菲洛梅娜,第四個叫艾米莉婭,第五個叫勞蕾塔,第六個叫內菲萊,最後一個不無道理地叫艾莉莎。[6]她們事先並沒有約好,那天在教堂邂逅,見面之後大家圍成一圈,唏噓不已,不再做禱告,而是開始談論當前的情況和一些別的事。 過了片刻,大家不說話了,這時潘皮內婭開口說道: 「親愛的姐妹,你們和我一樣,一定常聽說這麼一句話,那就是胸懷坦蕩地運用主見的人是無可非議的。保存和維護自己的生命是每個人生而有之的本能。甚至有時候為了維護自己的生命而導致別人的死亡也不犯法。如果說人們的福利有賴於法律的實施,而維護自己的福利的做法又得到法律認可,那麼我們以及任何別的女人為了維護自己的生存採取力所能及的不妨害別人的措施,又有什麼不光彩的呢?考慮到今天早上和最近這些日子我們的行為以及我們的種種想法,我和你們一樣,認為我們大家遲早要為自己的下場提心吊膽。 「我覺得這並不奇怪,奇怪的是(我們都具有女人的感情),既然我們都面臨著千真萬確的威脅,為什麼不設法逃避?依我看,我們留在這裡就像是喜歡或者理應觀看有多少屍體運來埋葬,或者聆聽教堂裡所剩無幾的修士在規定的時間唱聖歌,或者穿著這身黑色的喪服向每一個來這裡的人表明我們落到了多麼悲慘的地步。我們一走出這道門,看到的不是病人便是搬運途中的死屍,再不就是犯有前科、遭到當局放逐的犯人,他們知道執行法律的官員如今不是死了便是病了,便肆無忌憚地在全國各地亂跑,這簡直是對我們的莫大嘲弄。我們看到的還有喝飽我們血的本城的渣滓,他們自稱掘墓人,飛揚跋扈,到處橫行,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嘴裡還哼著不三不四的小調,取笑我們的不幸。我們耳朵裡聽到的只是『這個人死了,那個人快斷氣了』。如果說還有人為死者感到悲痛的話,我們聽到的將只是一片哭聲。 「我回到家裡的時候(不知道你們的情況是否和我一樣),發現原先人丁興旺的家裡只剩下一個使女。我嚇得毛骨悚然,在家裡走動時,似乎看到了死者的幽靈,不是平時見到的熟面孔,而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叫我心驚肉跳的別的可怖形象。因此,無論在這裡、在外面,還是在家裡,我總是不自在,目前更是如此。除了我們以外,凡是心臟仍然跳動、還能挪窩兒的人好像都不待在城裡了。我經常注意到別的人不辨是非,不顧羞恥,無論獨自一人也好,成群結隊也好,日日夜夜吃喝玩樂,為所欲為。不僅是世俗的自由人,甚至隱居在修道院裡的出家人也認為別人在幹的事他們都可以幹(清規戒律已經破除,他們沉溺於肉體的快感,認為這樣便可以得救),變得淫亂墮落。 「如果情況如此(情況顯然如此)我們還待在這裡幹什麼?我們還等什麼?我們還抱什麼幻想?既然問題牽涉到我們的健康,我們為什麼要比別的市民落後,遲遲不採取行動?難道我們以為自己低人一等?難道我們認為維繫我們生命與肉體的鏈索比維繫別人的更堅強,而不必提防損害我們生命的威脅?我們錯了,我們是自欺欺人。如果我們有這種想法,那簡直是糊塗透頂!只要一想起這場殘酷的瘟疫奪去了多少年輕年長的女人的生命,眼前的情況就一清二楚了。出於疏懶或猶豫,我們雖想躲避卻沒有想出躲避的辦法。我認為(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和我有同感)萬全之計就是像許多在我們之前的人所做的那樣離開這個地方,同時要像避開死神那樣避開別人放蕩的榜樣。 「我們大家在鄉間都有幾處別墅,不如搬到鄉間去住,過清心寡欲的日子,在不超越理性的範圍之內,隨自己的興致宴飲歡娛。在鄉間,聽到的是禽鳥囀鳴,看到的是青山綠野,田裡的莊稼像海浪似的起伏,各種各樣的樹木千姿百態,寥廓的天空如今雖然帶著哀愁,並沒有失去它永恆的壯麗。鄉間的一切賞心悅目,遠不是我們這座蕭索的空城可比。再說,鄉間的空氣也清新得多,在當前這種日子裡,所需的東西比城裡豐富,揪心的事情卻比城裡少。儘管鄉民們也像城裡人那樣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但畢竟地廣人稀,不像城裡那樣傷心慘目。從另一方面來看,如果我沒說錯,我們並沒有拋棄誰。相反,是我們被人拋棄。 「我們的親人死的死,走的走,扔下我們受苦受難。如果照我的話去做,我們不會受到指責。不這麼做,我們倒難免憂傷、苦惱,甚至死亡。因此,假如你們同意,我們不妨吩咐各自的使女帶上必需的物品陪伴我們,今天住一處別墅,明天換一處,在這種日子許可的情況下盡情歡娛。我認為我們應該這麼做,以便保存自己。只要死亡不找到我們頭上,我們終歸可以看到老天對這類事情做出安排。要記住,我們堂堂正正地離開城裡,並不比許多留在城裡卻幹傷風敗俗事的人更不光彩。」 大家聽了潘皮內婭的一番話,非但稱讚她的見解,表示願意照辦,甚至開始討論實施的細節,仿佛一站起身就出發似的。但是菲洛梅娜十分謹慎,她說:「姐妹們,潘皮內婭的話很有道理,不過我們不能隨心所欲,說走就走。要記住,我們都是女人,年紀都不小了,不會不知道,如果沒有男人參加,一群女人湊在一起是幹不了大事的。我們生性變化無常,不安分,愛多心,又膽小,因此我很擔心,如果光是我們幾個而沒有男人帶頭,我們很快就會散夥,並且鬧得不痛快。因此我們在決定之前還得從長計議。」 艾莉莎這時說:「一點不假,男人們確實是女人們的帶頭人,沒有他們支配,我們做事很難圓滿成功。但是我們怎麼才能找到男人陪同?我們都清楚,我們的男性親戚大多已經死去,活著的也像我們希望做的那樣,各自結伴,分散在各地,下落不明。請陌生人同行又不妥當。如果我們以健康為重,就得想出妥善的辦法。我們既是出於需要去尋求安寧,就不能讓麻煩和流言蜚語接踵而來。」 女郎們正在議論之際,有三個年輕人走進教堂,說是年輕,也不太年輕,因為其中最小的一個也快二十五歲了。三個都是多情種子,流年不利,親友亡故,為自身的安危擔憂,都未能使他們的愛情熄滅,甚至是絲毫冷卻。第一個名叫潘菲洛,第二個叫菲洛斯特拉托,最後一個叫狄奧內奧,[7]三個人都風流蘊藉,文質彬彬。他們在尋找各自的心上人。在這人心惶惶的日子裡,能見到心上人就是莫大的安慰。事有湊巧,七位女郎中間,三位恰好是他們的心上人,而另外幾位同他們當中的這一個或那一個也有親戚關係。他們剛走進教堂,幾位女郎已經看到了,潘皮內婭莞爾一笑說:「瞧,我們一開頭就大吉大利,命運把幾個謹慎、勇敢的年輕人帶到了我們眼前,只要我們接納,他們一定樂意充當我們的嚮導和侍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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