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十日談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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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的回答: 「他從沒有對我不起的地方,促使我和他斷掉的是一個可惡的神父的話。有一次我向那神父懺悔,提到那位青年人對我的愛情以及我對他的好感,神父大發雷霆,我至今想起當時的情景都害怕。神父訓斥我說,假如我不改悔,我就會落進魔鬼嘴裡,給打進十八層地獄,受永不熄滅的烈火煎熬。我給嚇壞了,決定不再和情人來往。為了避免重犯,他自己寫信或者托人捎口信,我一概不理。我猜想他是在絕望之下出走的。假如他堅持不走,我眼看他像陽光下的積雪那樣消融,我狠心的決定也許會軟下來,因為我強烈地希望和他好。」 香客說:「那正是你犯的罪孽。我敢肯定泰達多沒有強迫你,你愛他是自覺自願。由於你自己情願,他才來找你,和你相好,你在言語行動上表明你對他有好感。因此,如果說以前他對你的愛有十分,由於你也有意,後來他的愛才增添了千百倍。據我所知,情況就是這樣,你有什麼理由突然對他冷淡?這類事情先前就應該考慮周全,早知以後會懊悔,當初就不該做。你們兩相情願,他屬於你,你也屬於他。如果他不屬於你,你愛怎麼就怎麼。可是你奪走了他的愛,等於是不可原諒的搶劫,因為那時候不能由你一個人說了算。我是修士,修士的一套我都清楚,我說得囉嗦一點也是為了你好,希望你不要打斷我的話。我要和你說說清楚,讓你知道一些你以前從不知道的事情。 「以前的修士都是非常聖潔質樸的人,而今天自稱為修士、希望被人當做修士的人除了身上的長袍以外毫無修士的氣味,甚至連長袍也走了樣。最早為修士們制訂規矩的人囑咐他們應該穿窄瘦簡樸的粗布袍子,用粗劣的服裝體現他們蔑視塵世浮華的精神。今天的神父們穿的是料子精美華麗的法袍,重重疊疊,式樣也十分考究,在教堂和廣場上高視闊步,像俗人那樣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正如漁夫用大網希望在河裡捕撈盡可能多的魚一樣,神父們希望用他們的大袍子網羅盡可能多的信女、寡婦、愚婦,甚至愚夫。 「他們在這方面花的心思和氣力遠遠超過任何修行的活動。話說得重些,他們已不成其為修士,他們的法袍也不成其為法袍,只剩下法袍的顏色而已。從前的修士以普度眾生、拯救人們的靈魂為己任,今天的神父只貪財好色。他們誇誇其談,用全部學問來嚇唬愚夫愚婦,說是樂善好施,委託神父做彌撒可以洗滌他們的罪孽。看來神父們出家並不是出於虔誠,而是出於卑鄙的動機,想不勞而獲,靠施捨捐贈過舒適的生活。有的人給他們送麵包,有的送葡萄酒,再有一些人則為了超度先人的靈魂而捐輸錢財。施捨和彌撒固然能減輕罪孽,但如果犯罪的人發現得到施捨的人也有罪,他們不如扣下施捨,或者寧肯扔到豬圈裡去。 「神父們明白分享財富的人越少越好,於是搖唇鼓舌,極盡恐嚇之能事,把別人口袋裡的錢騙到自己口袋裡。他們捶胸頓足地譴責世人的淫欲,目的是轟走被譴責的人,自己取而代之,享用那些女人。他們譴責盤剝重利和收取不義之財,聲稱犯了這等罪孽的人靈魂將陷於沉淪,目的是讓那些不義之財落進他們的腰包,以便他們穿更寬大更華美的法袍,賄賂公行,謀取主教或其他高級神職。假如人們指摘他們的行為,他們就說:『照我們說的去做,並不是要你們做我們所做的事。』他們認為這樣就能甩掉一個大包袱,似乎羊群能比牧羊人更堅定、更忠貞似的。聽到這種回答的人有許多並不瞭解其中的含義,但從回答的口氣不難明白他們的用意。 「如今的神父希望你們照他們說的話去做,也就是說,要你們掏空口袋裡的錢,把你們的秘密向他們和盤托出,要你們摒絕邪念,學會忍耐,寬恕別人對你們的損害,不要出口傷人。這些行為當然是善良聖潔、值得效法的。可是神父們為什麼要勸你們這樣做呢?因為神父也想做俗人所做的事,俗人做多了,神父就輪不上了。沒有錢就不能遊手好閒,這個道理誰不懂?如果你尋歡作樂,把錢花光了,神父就不能遊手好閒。如果你追逐女人,神父就沒有機會插手。如果你沒有學會忍耐,不寬恕別人對你的損害,神父就不能上你家去把你們攪得雞犬不寧。可是我何必嘮嘮叨叨? 「神父們在心明眼亮的人面前辯解時已經不打自招了。他們既然認為自己不能清心寡欲,過聖潔清苦的生活,為什麼不待在家裡?他們既然要出家,為什麼又不遵照《福音書》裡『基督身體力行,誨人不倦』的教導辦事?讓他們自己先做出榜樣再教訓別人吧。我本人就見過不知其數的神父,他們傷風敗俗,佻達無行,非但勾引民女,還勾引修女。但是在佈道臺上聲嘶力竭地譴責姦淫的正是這些神父。難道要我們學這種人的榜樣?誰高興學誰就去學吧,至於對不對,天主反正知道。 「那個神父訓斥你說,對配偶不忠是極其嚴重的罪孽。即使他說得對,那麼奪走一個男人的愛豈不是更嚴重的罪孽?使他失去生活信心,遠走他鄉,在外面到處流浪,豈不是嚴重得多的罪孽?在這方面我們不會有不同的意見。女人和男人相好固然是罪孽,但是合乎自然。可是奪走他的愛,使他失去生活信心,遠走他鄉,卻是存心不良。你奪走了泰達多的愛,這一點我已經向你證實,因為你自覺自願地給了他又莫名其妙地收回。你後來對他越來越冷淡,害他失去了生活的信心,他幾乎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從這層意義來說,等於是你殺了他。法律認為,導致罪行和直接犯罪的性質相等。泰達多離鄉背井,在外流浪七年之久,你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因此,上面說過的三個方面,你無論從哪一方面考慮都有罪,罪行的性質比你和他相好嚴重得多。 「泰達多有什麼過錯,該得到這種對待?不,且不談我所瞭解的情況,你自己也承認,他愛你勝過愛他自己。哪一個女人都不如你這樣得到他的尊敬、誇獎、頌揚。在體面的場合,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他總是說你的好話。他把他的全部榮譽、財產和自由交給你,由你支配。難道他不高尚?難道他在他同胞中不算英俊?難道他不具備青年人的優良品質?難道他不受所有人的敬愛和尊重?你總不能否認吧?既然如此,你怎麼能聽了一個愚蠢的、蠻不講理的、妒忌成性的神父的胡言亂語就對他如此殘酷?女人如果對自己有清晰的估計,考慮到天主賜予萬物之靈的男人的高尚品質,遇到愛慕她們的男人應該引以為榮,感恩圖報,千方百計地討他歡心,而不應該給他潑冷水。 「但有些女人躲避男人,看不起他們。我真不明白她們怎麼會犯這種錯誤?你也清楚,你最初對他並不薄情,只是聽到一個神父的話之後才變的。那神父准是修女院裡貪腥的饞貓,他想轟走別人,自己頂替上去。天主辦事不偏不倚,對你的罪過不能不加以懲罰。你既然無緣無故地甩了泰達多,你的丈夫也就無緣無故地要為泰達多償命,你自己則陷入悲痛。如果你想跳出苦海,你應該做的事是答應(並且做到),有朝一日泰達多長期流浪歸來,你一定和他重歸於好,把你的愛情、恩惠和仁慈還給他,恢復你輕信那個混賬神父之前他在你心中的地位。」 那位太太全神貫注地聽完了香客的話,覺得句句都有道理,深信她眼前的苦難正是她的罪過的報應。她說:「天主的朋友,你說的話一點不錯,以前我把神父當做聖徒,聽了你一席話之後才看清他們是什麼東西。我承認以前確實虧待了泰達多。如果有可能,我當然願意照你說的話加以補救。可是怎麼行呢?泰達多死了,再也回不來了。明知辦不到的事,許願也沒有意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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