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十日談 | 上頁 下頁
一七六


  蒂托心中有愧,遲遲不開口答應娶索弗羅尼婭為妻。但他一方面為愛情所驅使,另一方面也抹不開吉西波的好意,終於說道:「吉西波,你說我依了你會使你高興,我卻不知道我這樣做是符合我自己的心意還是為了討你歡喜。你的慷慨壓倒了我的羞愧,我就依了你。我要聲明一點,我這樣做非但接受了你所愛的女人,還欠了你救命之恩。你對我的憐憫勝過我對自己的愛惜,我萬分感激,有朝一日一定湧泉相報!」

  吉西波接著說:「蒂托,為了這件事的順利實現,我認為我們應該這麼進行:你知道我的親戚和索弗羅尼婭的親戚商談了好久,他們才同意把索弗羅尼婭嫁給我。現在我如果聲明不打算娶她,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假如索弗羅尼婭能嫁給你,我也就不擔心了。問題是出了這個變故之後,難保她家不立即把她許配給別人,而那個別人不一定是你。那一來,你我二人都落空了。因此,我打算這樣辦,你看行不行。我仍舊像先前那樣積極準備,到時候把她迎回我家舉行婚禮。婚禮之後,你悄悄和她同房,這一點我們能辦到。到了合適的時候,我們說出真相。她家同意當然最好,如果不同意,生米已煮成熟飯,無法挽回,只能承認既成事實。」

  蒂托覺得這個辦法可行。不久之後,吉西波把索弗羅尼婭迎到他家,這時蒂托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精神也很好。婚禮熱烈隆重。到了晚上,女賓們把新娘送入洞房,扶到她丈夫的床上,然後陸續散去。蒂托和吉西波的臥室是挨著的,有門相通。吉西波先在新房裡待了一會兒,熄燈之後,悄悄到蒂托的臥室,讓蒂托去和他的新娘同房。蒂托這時突然羞愧起來,不想踐諾。但是吉西波說話算數,再三堅持,要他非去不可。蒂托到了床前,玩笑似的問新娘願不願意做他的妻子。新娘以為他是吉西波,回說願意,他便把一枚貴重的指環套上她手指,同時說道:「我也願意做你的丈夫。」

  兩人圓了房,恩愛無比,新娘滿心歡喜,並不知道和她同床共臥的並不是吉西波,別人更給蒙在鼓裡。索弗羅尼婭和蒂托成了夫妻。正當新婚燕爾之際,蒂托的父親普布利奧去世,家中來信叫他火速回羅馬料理後事,辦理遺產登記。蒂托決定離開雅典,和吉西波商量怎麼帶索弗羅尼婭同行。他們商量下來認為事到如今非把真相告訴索弗羅尼婭不可了。一天,兩個好朋友把她請到一個沒有閒人的房間裡,把前後經過向她作了解釋,蒂托還說了一些閨房隱私作為證實。她先是又驚又怒地瞅著他們兩人,接著呼天搶地哭了起來,責駡吉西波不該欺騙她。吉西波家裡還不知道是什麼事,索弗羅尼婭一氣之下回到娘家,向父母哭訴吉西波騙了兩老和她,說她已失身於蒂托,並不像大家所想的那樣是吉西波的妻子。索弗羅尼婭的父親大為惱火,在自己的親戚和吉西波的親戚面前數落吉西波,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雙方的親戚都厭惡吉西波,說他傷風敗俗,應該加以嚴厲的懲罰。但是吉西波聲稱他做的事光明磊落,索弗羅尼婭的一家應該感謝他,因為他讓索弗羅尼婭嫁了一個比他自己要好的丈夫。

  蒂托得知後非常不快,開始沒有做聲,後來摸透了希臘人的脾氣,發現你越想息事寧人,他們越是欺軟怕硬,氣勢洶洶;你據理力爭,他們反倒低聲下氣,於是他決定對他們的叫囂給予反擊。他既有羅馬人的氣魄,又有雅典人的智慧,巧妙地把吉西波和索弗羅尼婭雙方親戚召集在一座寺廟裡,自己和吉西波兩人聯袂來到會場,對大家說:「許多哲學家認為芸芸眾生的所作所為都由永恆的神明安排和決策,因此,有些哲學家斷言,不論正在發生或者將要發生的一切事物都有必然規律。當然,也有一些隻承認已經發生的事物才有必然規律。我們只要稍微細心地剖析一下事理就不難看出,對不可更改的規律妄加指責,就是自以為比神明更高明,而我們總得承認,神明以永恆的真理和毫髮不爽的準確性決定並安排我們的遭遇和命運。

  「顯而易見,指責神明的安排是狂妄而愚蠢的。大膽妄為的人肯定要受到懲罰。根據你們以前和現在的言論來看,你們都是那一類人。一點不錯,你們喋喋不休地說索弗羅尼婭原是許配給吉西波的,現在卻成了我的妻子。你們也不想想,冥冥中早就註定她是我的而不是吉西波的妻子,眼前的事實正是如此。談起神明的安排和意圖,許多人恐怕不易理解,我們不妨假設神明不干預人間事務,退一步用世人的觀點來探討這個問題。

  「在探討這個問題時,我要做兩件違反我一貫作風的事,一是要對我自己稍加讚揚,二是對別人有所貶抑和指責。由於我不想背離事實真相,而目前的形勢又有此要求,我不得不這麼做。你們意氣用事,不動腦筋,沒完沒了地埋怨、聒噪,乃至叫囂、污辱,指責我傷害了吉西波,唯一的理由是他把你們許配給他的姑娘自作主張給我做了妻子。我卻認為這正是他值得讚揚的地方。理由有二:一是他做了一個朋友應做的事,二是他的做法要比你們想像的明智得多。我不準備從友誼的神聖準則要求朋友們這樣做的角度來解釋,我只想提醒你們:友誼的紐帶比血緣的紐帶牢固得多,因為朋友是我們自己選擇的,而親戚是命運安排的,由不得我們選擇。如果吉西波珍惜我的生命勝過你們的好意,誰也不應該驚異,因為我是他的朋友,我們是生死之交。

  「現在談第二點,從而證明吉西波比你們明智。我認為你們根本不瞭解神明的安排,更不瞭解友誼所起的作用。我說的是,你們研究商量後把索弗羅尼婭許配給年輕的哲學家吉西波,而吉西波把她讓給了另一個年輕的哲學家。你們的用意是把索弗羅尼婭給一個雅典人,而吉西波把她給了一個羅馬人。你們把她給了一個富有的貴族青年,而吉西波把她給了一個更富有、更高貴的青年。你們把她給了一個並不愛她、對她不夠瞭解的人,而吉西波把她給了一個愛她勝過愛自己的生命、把她看做是自己最高幸福的人。現在我要向你們一一證明我說的都符合事實,吉西波的做法比你們的更值得讚揚。

  「我和吉西波一樣是青年哲學家,這一點只消看我的外表和我的專業就可以得到證實。他和我同年,我們從小一起學習。他是雅典人,我是羅馬人,這一點無可否認。如果談到我們的城市哪個光榮,我要說羅馬是自由城市,雅典卻向羅馬進貢。羅馬的軍事、政治、學術繁榮,雅典只能在學術方面自詡。拿我個人來說,我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學者,但我的出身可不是羅馬的普通平民。我家的邸宅和羅馬的公共場所到處可以看到我祖輩的古老的塑像。羅馬的編年史上記載著昆齊奧家族中榮登羅馬卡皮托利奧山神殿的赫赫戰功。我家族的光榮並沒有因年代久遠而黯淡,反而日益發揚光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