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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堂吉訶德說:「桑丘,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你這人說話太多。你生成一副死腦筋,卻常常自作聰明。我給你講個小故事,叫你知道你是多麼傻、我是多麼有道理。有個寡婦年輕漂亮,無拘無束,又很有錢,尤其很放誕風流。她愛上一個粗粗壯壯的年輕教士。這事給教士的上司知道了,有一天這位上司親切地規勸這位寡婦說:『夫人,像您這樣尊貴,這樣美貌,又這樣有錢,我們修道院裡多少大師、多少博士、多少神學家都可以像梨子似的由您挑選,由您說:「我要這個,不要那個」,您怎麼卻愛上像某人那麼卑賤、那麼低微、那麼愚蠢的傢伙呢?我很詫異,也怪不得我詫異呀。』寡婦的回答很俏皮,也很直爽。她說:『師父啊,您儘管認為某人笨,但如果說我挑錯了人,那就是大錯,而且您的腦筋也太古板了。因為他在某一點上,比亞裡士多德還有學問;我愛他,就是為了他那一點。』我也照樣告訴你,桑丘,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在某一點上,比世界上最高貴的公主還高貴;我愛她,就是為了她那一點。老實說吧,詩人歌頌女人,無非隨意捏造個名字,並不都是真有那麼個意中人。書裡、歌謠裡、理髮店和戲園子的牆壁上滿是女人的名字,什麼阿瑪麗莉呀,斐麗呀,西爾維亞呀,狄亞娜呀,伽拉泰呀,費莉達呀等等,你以為那些都是有血肉皮骨的女人嗎?古往今來歌頌她們的詩人真有那些意中人嗎?絕不是的。他們多半是捏造一個女人,找個題目來做詩,表示自己在戀愛,或者借此自高身價。所以我只要當真的認為阿爾東莎·洛蘭索姑娘美貌貞靜就行了,她的家世無關緊要;不用調查了家世給她什麼封號,她在我心眼裡就是世界上最尊貴的公主。你該知道,桑丘——也許你還不知道,最動人愛戀的只有兩件東西:相貌美,聲名好。這兩件東西在杜爾西內婭身上都是十全的。她的相貌世上無雙,她的聲名女中第一。總之,我認為我說的完全恰如其分,一點不多也一點不少。她的美貌和她的尊貴,都由我任意想像,不論海倫,或魯克瑞霞,或古時候希臘、回回、羅馬的任何有名的美人都比不上她。別人愛怎麼說,隨他們說去吧。也許愚昧無知的人會批評我,可是識見高明的人不會責備。」

  桑丘答道:「我認為您的話都對,我是一頭驢罷了。不過我不知怎麼的又提起驢來,因為『在絞殺犯家裡,不該提到繩子』①。您且把信寫好,我就辭了您動身了。」

  ﹛① 西班牙諺語,不觸犯忌諱的意思;因為他丟了驢正傷心。﹜

  堂吉訶德拿出記事本子,走過一邊去,安安靜靜地寫信。他寫完把桑丘叫到跟前,說要念給他聽,讓他記在心上,防路上萬一丟失了信,因為照自己那麼倒霉,什麼事都保不定。桑丘聽了答道:

  「您在本子上寫它兩遍三遍,交給我,我帶著小心在意就是。指望我記在心上可就荒唐了;我記性沒那麼樣兒的糟,常常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不過,您還是給我念吧,聽聽准是很有趣的,一定寫得好極了。」

  堂吉訶德說:「你聽著,信上這麼說:

  堂吉訶德給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的信

  尊貴無比的小姐:

  一別至今,肝腸寸斷。我身不安,心不寧,但願最甜蜜的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身心安寧。如果你憑貌美而小看我,你仗高貴而鄙視我,你對我的輕蔑使我嘗遍了辛酸,我儘管有能耐,也受不起這樣的苦,因為苦得太厲害,也太長久了。哎,冷酷的美人,親愛的冤家啊!我為了你落到什麼田地,我的好侍從桑丘會一一告訴你。假如你願意救我,我就是你的人了,不然呢,也就隨你吧。反正我只要一死,就隨了你的狠心,也了了我的心願。

  至死是你的,

  哭喪著臉的騎士。
」

  桑丘聽他讀完信,說道:「我的爹呀!我一輩子沒聽見過這麼文雅的東西!我的天呀!怎麼您心上想說什麼,信上都會說出來!還安上『哭喪著臉的騎士』這麼個簽名,真是好極了!說真話,您簡直就是魔鬼變的,什麼都能。」

  堂吉訶德說:「幹我們這一行就得件件都能。」

  桑丘說:「哎,您現在把交換三匹驢駒子的單據寫在背面吧,把名字簽得清清楚楚,讓人家一看就認得出來。」

  堂吉訶德說:「好啊。」

  他寫完就照下面念道:

  「外甥小姐:請您憑這張交換驢駒的單據,把家裡您照看的五匹驢駒裡取出三匹,交給我的侍從桑丘。我請您把這三匹驢駒來抵償我在這裡已經收到的三匹。憑此據並桑丘的收據,就可以把驢駒如數交割。本年八月二十二日於黑山深處立據。」

  桑丘說:「寫得好!您簽上名吧。」

  堂吉訶德說:「這不用簽名,我畫個花押就跟簽名一樣。別說為三頭驢駒子,就是三百頭,這也行了。」

  桑丘回答說:「您的話准沒錯兒。讓我去給駑騂難得套上鞍轡,您就準備為我祝福吧,因為我打算馬上動身,您還得幹些什麼瘋瘋癲癲的事,我都不瞧了。我會對她說,我看見您幹了多少多少瘋傻的事,叫她聽不下去。」

  「桑丘,你至少得依我一件事,因為這是罷不了的。我說呀,我要你瞧我脫光了衣服,耍一二十套瘋子的把戲,不用半個鐘頭就行。你親眼看見了,隨你加油加醬,也可以放心賭咒,說是真的。我一會兒要幹的事,保管你講都講不完。」

  「我的先生,看上帝分上,別叫我瞧你光著身子,我瞧了心上難受,忍不住要哭的。我昨夜為那頭灰驢哭了一場,腦袋直發脹呢,今天不能再哭了。您如果一定要我瞧您耍些發瘋的把戲,您就穿著衣服,耍幾套簡單方便的吧。其實,我已經說過,您不用為我耍,省點兒時間,讓我早早回來。我帶回的消息一定是您指望的,也不虧負您的。不然的話,讓杜爾西內婭小姐瞧著點兒!她的回答要是不合道理,我一心至誠地向天起誓,我會拳打腳踢,從她肚子裡逼出個好的回答來。憑什麼讓您這樣一位大名鼎鼎的遊俠騎士發了瘋呀?無緣無故的,為一個——那位小姐別叫我說出好的來!哼!我什麼都說得出!反正我豁出去了!我會耍這一手!她還不知道我呢,老實說吧,她如果知道,可得怕我!」

  堂吉訶德說:「說老實話,桑丘,看來你和我瘋得正不相上下呢。」

  桑丘答道:「我沒您那麼瘋,只是比您火氣大些。閒話少說,您在我回來之前,吃些什麼呢?您也得像卡迪紐那樣,到大路上去搶牧羊人的東西吃嗎?」

  堂吉訶德說:「這個不用你操心。我只吃這片草地上的野菜和這些果樹上的果子,即使另有可吃的東西也決不吃。我這件事的妙處,就在不吃東西,單吃這一類的苦頭。咱們再見吧。」

  「可是您知道我發愁的是什麼?這個地方很隱僻,我這會子撇下您一走,只怕找不到原路回來。」

  堂吉訶德說:「你且認清這裡的標記。我決不離開附近這一帶;我還要經常爬上最高的岩石,瞧能不能在你回來的時候望見你。還有個最妥當的辦法,免得你找不到我或迷失道路。這裡滿山都是灌木,你斫下些丫枝;回頭一路出去,走一程就撒下些,直到你走上平地為止。你回來找我的時候,那些灌木枝可以一路上指引你,仿佛引導悌修斯走出迷宮的那條線一樣①。」

  ﹛① 希臘神話,悌修斯牽著一條長線走入迷宮,殺掉牛頭怪人,又順著那條線走出迷宮。﹜

  桑丘·潘沙說:「好,我就照辦。」

  他斫了些灌木枝,然後求他主人為他祝福;兩人不免還灑了好些眼淚,就此分手。堂吉訶德很鄭重地把駑騂難得託付給桑丘,叫他務必愛馬如己,盡心照顧。桑丘騎上馬,就向平原跑去,一路上照他主人教的辦法,隔幾步撒些灌木枝。堂吉訶德還直留他,叫他至少瞧自己耍那麼兩套發瘋的把戲,他卻不理會,只顧走了。可是他沒走得一百步,又跑回來,說道:

  「我說呀,先生,您剛才的話很對。儘管您一人耽在這山裡就是大發瘋,我至少還得看您發一次瘋,以後我發誓說看見您發瘋,就不會良心不安。」

  堂吉訶德說:「我不是早跟你說的嗎?你等一等,桑丘,不到念一遍《信經》的功夫,我就瘋給你看。」

  他急急忙忙褪下褲子,脫得精光,只剩一件襯衫,然後啥也不顧,先踴身跳躍兩次,又兩番頭在下、腳在上倒豎蜻蜓。他露出了些東西,桑丘忙攬住馬韁回轉身,免得再看見第二眼。他覺得可以安心賭咒發誓,說看見他主人發瘋了。我們且隨他趕路去,他一會兒就要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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