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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卡迪紐聽說她名叫多若泰,又激動起來。他心上著實了,知道原先猜想的果然不錯。他對這件事的結果雖然略有所知,卻要聽個究竟,所以不願意打斷她的話,只說:

  「姑娘,你叫多若泰嗎?我聽說過一個和你同名的人,她遭遇的不幸大概也和你差不多。你講下去吧,回頭我要告訴你些事情,准叫你又吃驚又傷心的。」

  卡迪紐的話和他那套怪樣兒的破爛衣服引起了多若泰的注意。她要求卡迪紐如果知道有關她的任何事情,趕快講出來。她說,如果命運還留給她一點兒好處,那就是她還沒有喪失勇氣,能承當任何災禍,反正她拿定自己已經倒霉透頂,不能再增加一絲一毫了。

  卡迪紐回答說:「姑娘,假如我的猜想不錯,我馬上會告訴你,可是目前還不是時候,你知道了也沒什麼用。」

  多若泰說:「好吧,我且繼續講我的事。堂費南鐸把我屋裡的一尊聖母像放在面前,作為我們倆訂婚的見證。他海誓山盟,保證一定娶我。可是我沒等他住嘴,就對他說,這事還得從長計議,他父親瞧他娶了自己管轄下的鄉下姑娘,准會發怒;我勸他別為我這點兒美貌迷昏了頭,因為不能借此開脫自己的錯誤。我說,他假如真心愛我,要待我好,那就該讓我安分,因為門第太不相當,婚姻決不會美滿,開頭的一股子熱情也不能持久。這些話,還有些記不起的,我都跟他說了,可是沒能夠叫他回心轉意。不打算守約的人,訂約的時候不計較困難;他就是那樣。當時我心上自問自答:『女人靠結婚升高了地位的,不由我開始。貴公子貪戀美色,或者更可能因為盲目的愛情,娶地位不相稱的女人,堂費南鐸也不是第一個。反正我沒有立榜樣、開風氣。命運給我的體面,我何妨就領受呢?即使他滿足了自己的要求也就結束了對我的愛情,我在上帝面前畢竟是他的妻子了。假如我不理他而嚴詞拒絕,預料他就要不客氣動粗;我受了污辱,人家不知道我怎會好端端地落到這個地步,還會責備我,我卻無法替自己開脫,因為我怎麼能叫我爹媽和旁人相信這位公子是擅自闖進我臥房來的呢?』這許多計較,我一下子都想到了。再加堂費南鐸發的誓,舉出的見證,流的眼淚,他的俊秀文雅,再加他表現的一片真情,也漸漸打動了我,使我沒頭沒腦的毀了自己。心無所屬的規矩女孩子,身當此境,都會把持不住的。我就叫過貼身伺候的使女,讓她隨同神證,做個人證。堂費南鐸把他發過的誓重新證實一番,另又加上幾位神聖做見證,說他如果失信背約,願上天對他降下千災百難。他又眼淚汪汪,歎息深深。他抱著我始終沒有鬆手,這時候越加抱得緊了。伺候我的女孩子隨就退出我的閨房,從此我就不復是閨女了,他也就成了負心的騙子。

  「我覺得堂費南鐸只嫌我遭殃的那一夜太長,急著等天亮。一個人饜足了,就一心只想離開他得到饜足的地方。我這麼說是因為堂費南鐸忙忙地想走。原來他是由我的使女引進來的,這時又由她設法,天沒亮就把他送出去。他和我告別的時候,已經不像來的時候那樣熱情了。他叫我放心,說他的誓言是真誠可靠的,還從手上脫下一隻貴重的戒指作為信物,替我戴上。他就走了。我當時不知是悲是喜,只能說,夜來這件事弄得我心神恍惚,簡直失落了魂魄一般。我那使女出賣了我,把堂費南鐸藏在我臥房裡,我竟沒精神也沒心思去責駡她,因為自己也拿不定這番遭遇是好是壞。我臨別對堂費南鐸說:我反正已經是他的人了,他不妨照樣晚上到我屋裡來相會,等他願意把事情公佈的時候再說。可是他除了第二晚,再也沒有來過。一個多月之久,無論在街上或教堂裡,我連他的影兒都看不到。我知道他在城裡,日常出去打獵;這是他非常喜愛的消遣,可是我費盡心機,總找不到他。

  「那些日子,那一時一刻,在我是多麼愁苦沉悶,只有我心裡自知。我那時候對堂費南鐸的真誠已經懷疑了,甚至不相信了。我從前沒有責駡過我的使女,那時候開始怪她膽大妄為了。而且我得忍住眼淚,強作歡笑,不然的話,如果我爹媽問我為什麼不稱心,我就不得不撒謊支吾。不過這種種情況只是暫時的。因為我馬上就拋開一切顧慮,不再講究體面,不再求忍耐,我把自己的私情也和盤托出了。原來不多幾天以後,村裡傳來消息,說堂費南鐸已經在附近城裡結婚,娶的是個絕世美人,她父母都很高貴,只是家道不那麼富裕,憑她那份嫁妝,還攀不上那麼高貴的親。據說她名叫陸莘達,他們結婚那天還出了些奇事。」

  卡迪紐聽到陸莘達的名字,聳起肩膀,咬住嘴唇,皺緊眉頭,接著就流下兩行淚來。不過這並沒有打斷多若泰的話頭,她繼續說:

  「我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不是心寒,而是怒火中燒,差點跑到街上去大嚷,把我上當受騙的事公佈出來讓人人知道。不過我當時抑住了憤怒,因為我打算當晚幹一件事。我真是那麼幹了。我換上這套衣服趕往城裡去。農民家雇有長工,我這套衣服就是我父親的一個長工給我的。我聽說我的冤家在城裡,我就把自己的倒霉事全告訴了那個長工,求他陪我到城裡去找他。那長工先是怪我魯莽,不贊成我的主意,可是瞧我很堅決,就自告奮勇要陪我,據他說,陪我到天涯海角也願意。我立刻把一套女人衣服、一些首飾和現錢塞在一隻麻紗枕套裡,防萬一有用。當夜人靜以後,我瞞著出賣我的使女,帶著那個長工,懷著滿腔心事從家裡逃出來,步行到城裡。我急急趕去,身上仿佛長了翅膀似的,儘管我認為事情已經幹下了,不能挽回,我至少要去問問堂費南鐸,憑什麼心腸幹出這種事來。我走了兩天半才到城裡,一進去就打聽陸莘達父母家的住址。我探問的人把我沒想打聽的事都告訴了我。他指點了那家的住址,又講那家女兒結婚出的事。那件事城裡已經傳遍,三五成群的紛紛議論。據那人說,堂費南鐸和陸莘達結婚的晚上,陸莘達答應了一聲願意結婚,立即暈死過去。新郎正解松她的胸口讓她緩過氣來,忽發現陸莘達的親筆字條,聲明她不能做堂費南鐸的妻子,因為她是卡迪紐的未婚妻。據那人說,卡迪紐是本城的一位貴公子。字條上說,她當著堂費南鐸的面說願意結婚,是為了不違拗父母之命。總之,那人說,字條上表示她存心等婚禮完畢就自殺,並且說明自殺的緣故。據說,他們在她衣服底下不知哪裡找到一把短劍,這就證明字條上寫的不是空話。堂費南鐸就此覺得自己受到了陸莘達的嘲弄和輕蔑,不等她蘇醒,拿起她身邊那把短劍要去戳她。如果不是給她父母和其他在場的人攔住,他真就幹出來了。那人還說:堂費南鐸當下就走了,陸莘達到第二天才醒過來,她就告訴父母她和剛才講的那個卡迪紐確實已經訂婚。還據說,那次舉行婚禮的時候卡迪紐也在場,他萬想不到陸莘達會跟別人結婚,瞧她竟嫁了別人,就傷心絕望,出城走了,臨走留下一封信,說明陸莘達怎麼虧負了他,他從此要跑到與世隔絕的地方去。這許多事城裡傳得沸沸揚揚,大家都在議論。還有更招人議論的事呢。傳說陸莘達已經從她父母家出走,也不在城裡,滿城都找不到她;她父母急得沒了主意,不知道怎樣去找她。我聽了這些話,心上又生了希望,覺得自己的事還有挽救的餘地;儘管沒找到堂費南鐸,也比看到他結婚好些。我想,上天這樣阻撓他第二次結婚,也許是要提醒他對第一次結婚承擔的責任,叫他想到自己究竟是基督教徒,對靈魂的關心應該壓倒世俗的打算。我這麼想來想去,強自安慰,卻得不到安慰。我是自騙自,用渺茫的希望來維持我已經厭倦的生命。

  「我在城裡找不到堂費南鐸,正不知怎麼辦,忽聽得叫喊消息的報子①宣佈,誰找到了我有重賞,還把我的年齡和身上這套衣服作為標誌,細細形容了一番。據說我是由陪我的那小夥子拐帶逃跑的。我聽了這個消息非常刺心,由此可見,我已經聲名狼藉。我出走已經夠丟臉的,又說是私奔,跟的又是那麼卑賤、那麼不值得顧戀的人。我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刻帶著我的傭人逃出城去。他當初答應為我效忠,這時候漸漸露出靠不住的樣子。那晚上我們怕給人找著,躲到了這座山裡最隱僻的去處。可是正應了老話說的『禍不單行』,又說是『災禍往往由小到大,銜接而來』,我就碰到了這種情況。我那個好傢伙的傭人雖然向來老實,瞧我到了這麼隱僻的地方,覺得荒山野地裡有機可乘,就想占個便宜。這實在是他自己混賬,不是我的美貌誘惑了他。他不顧廉恥,對上帝毫無畏懼,對我也喪失敬意,竟來向我求歡。他最初打算用好話央告,可是我義正詞嚴,拒絕他那無恥的要求,他就對我動粗。多虧天道聖明,保佑正人。我正當的心願得到了上天的庇護。我力氣雖小,也沒費多大勁,竟把那個小子推下峭壁。我撇他在那裡,不知他是死是活。我連忙跑入深山,雖然又怕又累,居然還跑得很快。我心上沒別的打算,只求藏在深山裡,別讓我父親和他派出來的人找到我。我存著這個心躲在山裡,大約過了幾個月,忽碰到一個牧畜主。他雇用了我,把我帶到一個深山坳裡。這些時候我一直在那兒做他的牧童。我設法經常待在野外,為的是不讓人看見我這一頭頭髮——剛才就是這一頭頭髮,害我無意中露出本相來。可是我所有的機靈和謹慎全沒用處,因為我的主人瞧破我不是男人,也和我那個傭人一樣起了壞心。遭了難不能單靠運氣來解救。我不能再一次找到對付我那個傭人的懸崖峭壁,好把我那個主人也推下去送他的命。我覺得如果跟他較量力氣或向他求饒,還不如離了他再躲進荒山。所以我又躲起來,想找個去處,能毫無顧忌地憑歎氣流淚求上天可憐我落難,給我智慧和機會,幫我從困境脫身,否則就讓我這個無辜遭受本鄉和外地議論的可憐蟲,在這個荒涼隱僻的地方一死了事,誰也別再記起我。」

  ﹛① 叫喊消息的報子(Pregón),是市政機構用來廣播新聞的人;有什麼新聞或通知,由他們在各條街上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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