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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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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言不發,面面相覷:多若泰看著堂費南鐸;堂費南鐸看著卡迪紐;卡迪紐看著陸莘達;陸莘達看著卡迪紐。還是陸莘達第一個開口對堂費南鐸說: 「堂費南鐸先生,請你放了我吧。不為別的,你為了自己的品德也得放手。我是牆上的薜荔,得讓我爬在牆上。你的糾纏和威脅,你許的願、送的禮,都不能把我從自己依附的牆上拉下來。你瞧瞧,神奇的天道把我送到自己真正的丈夫面前來了。你付了不少代價,該從經驗知道,我除非死了才會忘記他。我的話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你現在只好把愛變作恨,喜歡變作厭惡,就此殺了我。我能死在自己的好丈夫面前,死也不冤枉了;也許正好向他表明,我對他的忠心是至死不變的。」 多若泰這時清醒過來。陸莘達的話她全聽見,由她話裡,知道了她是誰。她瞧堂費南鐸還抱住陸莘達不放,也不說話,她就鼓勇起身,向他雙膝跪下,熱淚瑩瑩地說道: 「我的先生,你兩臂環抱的太陽要是沒耀花你的眼睛,你會看見跪在你腳邊的是薄命的可憐人多若泰——你薄情到幾時,我就薄命到幾時。我原是出身低微的農家姑娘,你或者出於好心,或者出於一時高興,抬舉我做了你的人。我向來貞靜,日子過得快活,直到我聽了你的央求,看了你表面上正當熱烈的情感,才敗壞了操守,把身心交付給你。我落到目前的境地,又看到你這會兒的情況,知道你全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不過你別看錯了,以為我出走是因為丟了臉,我只是因為給你拋棄了心上悲傷。你當初願意和我結婚,而且已經照你的辦法和我結了婚;現在即使後悔,也沒法不做我的丈夫了。我的先生,你請想想:我對你的心意是獨一無二的,抵得過你別處去追求的美貌和高貴的門第。你不能和美麗的陸莘達結婚,因為你是我的丈夫;她也不能和你結婚,因為她是卡迪紐的妻子。你知道,勉強愛一個崇拜你的人還容易,要叫嫌棄你的人轉過來熱愛你可就難了。你纏著我的時候,我是不懂事的;你央求我的時候,我是貞潔的。我的家境,你不是不知道;我怎樣會一切依你,你自己很明白:你沒有藉口、沒有理由說自己是受了欺騙。這是事實。而且你不僅是個上等人,還是個基督徒。你為什麼有始無終,藉故把婚禮拖延呢?我是你的正室妻子;你不願意把我當妻子,至少也該收我做個奴隸。我只要是你的人,就覺得很幸福了。你別拋棄我,讓街頭巷尾把我的恥辱當作話柄;也別害得我父母老來痛苦。他們是你的好子民,向來對你府上忠心耿耿,不該受這樣的報答。假如你覺得你的血攙了我的血就不純,那麼,你請看吧,世上貴族的血都經過摻雜,很少例外,也許竟沒有例外。血統的高貴不高貴,不以女方的為准,況且真正的高貴還在於道德品性。你如果剝奪我的名分,那麼你道德有虧,就比不上我高貴了。反正,先生,我千句並一句:隨你願意不願意,我總歸是你的妻子。你瞧不起我,無非因為自己高貴;假如你自詡高貴,你的諾言就不該是謊話,你的諾言就保證我是你的妻子。你簽的字①也是保證。你許願的時候指天為誓,天也是保證。如果這許多保證都沒用,你自己的良心在你歡樂的時候也一定會發出無聲的呼籲,為我申訴,叫你在最稱心快意之際內愧不安。」 ﹛① 但上文多若泰敘述她受騙經過,沒說到堂費南鐸簽字立下筆據。﹜ 受害的多若泰還說了些旁的話,說得傷心流淚,連堂費南鐸的幾個同伴和其他在場的人都陪著落淚了。堂費南鐸只是聽著,一句話不說。她講完了又流淚歎氣;除非鐵石心腸的人,才能冷眼瞧她那悲苦的樣兒。陸莘達在旁看著,既同情她的痛苦,又驚訝她的美貌慧心,想到她身邊去安慰幾句,卻給堂費南鐸抱住了不能動身。堂費南鐸又慚愧,又惶恐,對多若泰看了好半天,才撒開手放了陸莘達,說道: 「你贏了,美麗的多若泰,你贏了。你舉出這麼大堆的真理,誰也沒膽量抵賴。」 陸莘達身體很虛弱;堂費南鐸一撒手,她差點兒跌倒。可巧卡迪紐在旁邊;他不願意給堂費南鐸看見,正躲在堂費南鐸背後。這時他撇開怕懼,不顧一切,趕上去扶住陸莘達,把她抱在懷裡,說道: 「我的心堅貌美的小姐啊,如果慈悲的上天讓你現在能休息一下,我相信我的懷裡就是最安穩的地方;以前我有幸和你訂了婚,你在我懷裡休息過。」 陸莘達聽了這番話,眼睛轉到卡迪紐身上。她已經聽到他的聲音,這時親眼看見了他本人,一時忘情,竟撇開一切拘束,伸臂抱住卡迪紐的脖子,臉貼著他的臉說道: 「我的先生,你是我的命根子,儘管厄運還會作梗,我的生命還會受到威脅,你終歸是你這個奴隸的真主人。」 堂費南鐸和其他在場的人看到這等破天荒的事,大為驚奇。多若泰瞧堂費南鐸臉色鐵青,伸手按劍,好像是要和卡迪紐拼命的樣子;她看出苗頭,立即抱住堂費南鐸的兩膝,一面親吻,一面緊緊抱住,不讓他動。她眼淚始終沒停,說道: 「我惟一的靠山啊,你在這個意想不到的當口上要幹什麼呀?你自己的妻子在你腳邊;你圖謀的妻子在她丈夫的懷抱裡。你想想吧:你要拆散天配的姻緣,好不好呢?行不行呢?人家排除了一切障礙,證實了自己的忠貞,當著你的面,把自己甘露似的眼淚潤濕了自己丈夫的臉頰和胸膛,你要把她拉來做自己的配偶,合適不合適呢?我求你看上帝和自己的人格分上,不要看見他們倆這樣光明坦白的表示就此火冒三丈,倒是該熄火平心,讓這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白頭偕老,別再去破人好事,這才見得你的高尚慷慨,大家也就知道你能夠以智勝情。」 多若泰說話的時候,卡迪紐雖然抱著陸莘達,一雙眼睛卻盯在堂費南鐸身上,瞧他如有危害自己的行動,決計不顧性命,盡力自衛,並向一切侵害他的人動手。堂費南鐸的幾個朋友、神父和理髮師一直都在場,忠厚的桑丘·潘沙也在;他們這時就上去圍住堂費南鐸說情。他們說,該顧惜多若泰的眼淚;他們認為她說的分明都是真情,她的希望完全正當,不能欺騙她。他們叫他想想,彼此在這兒意外相逢,看似偶然,其實絕非偶然,是上天特意安排的。神父又提醒說:陸莘達和卡迪紐只有死別,沒有生離,即使揮劍要把他們分開,他們准樂於就死。他說,到了無可奈何的境地,最聰明的辦法還是勉力自製,表示心胸寬大,好心好意讓他們享受天賜的幸福。神父叫堂費南鐸端詳一下多若泰的美貌,就知道比得上的都少有,別說更美的了;況且她又是低聲下氣、一片至誠地愛他。神父特別警誡他,如果以上等人和基督徒自居,就不得不履行諾言。他說,履行諾言,就順從了上帝,也能得到有識之士的贊許。有識見的人都承認美人的特權;出身卑微的美人,只要品德好,不論地位多麼高貴的男人都配得上,男人把她抬舉到自己的地位,並不降低自己的身份。一個人受了愛情的擺佈,只要沒有非禮犯罪,就無可非議。 其他人也說了許多好話。堂費南鐸畢竟有高貴的血統和大丈夫的胸懷,漸漸回心轉意,承認了這些真情實事;他要抵賴也不行呀。他表示聽從金玉良言,俯身抱起多若泰,對她說: 「我的夫人,起來吧!你是我心上的人,我不該讓你跪在我腳邊。我始終沒向你表白這番意思,也許是上天要我看到你對我的真摯,叫我知道該怎樣尊重你,才不虧負你。我求你不要責備我放浪,把你撇在腦後。我當初哄你上手,後來不肯娶你,居心是完全相同的。不信,你只消回臉瞧瞧快樂的陸莘達那雙眼睛,就會原諒我的一切過錯。她既已如願以償,我有了你也稱心滿意,我祝願她和她的卡迪紐同享安樂,多福多壽;求上天保佑我和我的多若泰也和他們一樣。」 他說完又抱住多若泰,臉偎著臉,把滿腔熱情強自抑制,不讓愛憐和悔恨在眼淚裡盡情流露。陸莘達和卡迪紐以及旁觀的眾人卻不像他那樣。他們有的因為自己快樂極了,有的因為瞧見別人那麼快樂,都感動得涕淚橫流,好像一齊遭了大禍。連桑丘·潘沙都哭了。不過據他後來說,他原以為多若泰是米戈米公娜公主,指望著她好大一份賞賜,不料她並非公主;他是為這個緣故才哭的。大家眼中流淚,心上震驚。過了一會,卡迪紐和陸莘達跑去跪在堂費南鐸面前,感謝他的一番好意。他們說話非常得體,堂費南鐸簡直無言可對。他扶起兩人,熱情有禮地擁抱了他們。 堂費南鐸隨後問多若泰怎會遠離家鄉,跑到這個地方來。多若泰把告訴過卡迪紐的話簡潔地講了一遍。她敘說自己落難的經過,娓娓動聽,堂費南鐸和他的同伴都但願她講得再長些。她講完,堂費南鐸接著講他在那城裡的事。他在陸莘達懷裡發現了一張字條,聲明她已經和卡迪紐訂婚,不能再和堂費南鐸結婚。他就想殺掉陸莘達;要不是她父母攔住,他真會幹出來。他羞憤交加,隨即離開了陸莘達家,決計再等機會報復。第二天他聽說陸莘達已經出走,不知下落。後來,過了幾個月,風聞陸莘達在一個修道院裡,發願如不能和卡迪紐同生活,就一輩子不出修道院。他知道了這個情況,就邀集這三位紳士一起到修道院所在的地方。他沒去會見陸莘達,怕修道院裡知道了自己的行蹤,加意防備。他等一天修道院開著大門,就留兩人在外望風,自己帶一人進修道院去找陸莘達。他看見陸莘達正在廊下和一個修女談話,趁她猝不及防,把她挾持出門。他們帶了她先到一個村裡,置備了帶著她上路必不可少的東西。他們這些事幹來很順當,因為那所修道院坐落鄉間,離城很遠。據他說,陸莘達瞧自己落在他手裡,就暈死過去;清醒之後,只是淌眼抹淚,唉聲歎氣,沒說過一句話。他們帶著沉默和眼淚到了這個店裡;在他,這就好比上了天堂,世間一切不幸在這裡都結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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