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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第四十六章

  巡邏隊經歷的奇事和我們這位好騎士堂吉訶德的狂怒。

  神父在堂吉訶德發話的時候向那些巡邏隊員疏通,說堂吉訶德有神經病,瞧他的言談舉動就知道,所以請他們別追究他幹的事,即使捉到官府,少不得作為瘋子馬上釋放。那個帶著拘票的巡邏隊員說:堂吉訶德瘋不瘋他管不著,他只執行上司派給他的職務;他把犯人捉到了,隨人家釋放三百次也可以。

  神父道:「可是你們這回還是別押他走;照我看,他也決不肯讓你們押走的。」

  神父說了許多好話,堂吉訶德又幹了許多瘋事,那幾個巡邏隊員如果還瞧不透堂吉訶德是瘋子,他們自己就是雙料的瘋子了。所以他們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甚至願居間調停理髮師和桑丘·潘沙的爭吵。長話短說,他們以警務人員的身份,公斷了這個案子,馱鞍讓雙方對換,肚帶和籠頭物歸原主。兩人雖然不完全稱心,也都不吵了。神父為那只曼布利諾的頭盔瞞著堂吉訶德給了理髮師八個瑞爾,償還盆價;理髮師寫下收據,保證此後永無爭執。這兩件主要爭端就此解決,只要堂路易斯的傭人同意先回去三個,留一個陪著小主人跟堂費南鐸走①,客店裡就平靜無事了。這時店裡的情人和勇士鴻運高照,困難漸次解決,事情都可望圓滿收場。堂路易斯的幾個傭人答應全聽他吩咐。堂娜克拉拉因此喜形於色,只要看她的臉,就知道她心上多麼快活。索賴達對目前許多事情雖然不甚了了,卻在留心觀看各人的臉色,一知半解地跟著同憂同樂。她尤其關心她的西班牙人,一雙眼直盯著他,一片心也直圍繞著他。店主注意到神父拿錢給那個理髮師,他就索取堂吉訶德住店的花費,還要求賠償損壞的酒袋和流掉的酒。他發誓說,如果這筆賬不付清,駑騂難得和桑丘的灰驢休想出他的店門。神父又出面調停,審判官慷慨解囊,願意代出這筆錢,不過還是由堂費南鐸付了。客店裡安安靜靜,堂吉訶德所謂阿格拉曼泰軍營裡的一團混亂,變了奧塔維歐朝代的一片太平景象②。大家認為這都虧神父熱心,又有口才,也虧得堂費南鐸無比的慷慨。

  ﹛① 這裡和上文有失照顧;前一章堂路易斯的傭人已經同意這個辦法。﹜
  ﹛② 指古羅馬奧古斯特大帝(Octavio Augusto)的時代,那是常被稱引的太平盛世。﹜

  堂吉訶德一身輕鬆無事,他本人和他侍從的種種麻煩都已解除,覺得應該上路,把公主挑選他幹的大事完成。他打定主意,跑去跪見多若泰。多若泰非要他起身才讓他說話,他敬從遵命,就站起來說:

  「美麗的公主啊,有句老話說:勤快是好運之母。一個人經歷了許多大事,就知道只要認真幹,沒把握的事也能順手。這點道理在軍事上尤其明顯。打仗的時候,敏捷可以先發制人,出其不意,打敗敵人。尊貴的公主啊,我說這話有個緣故。我覺得咱們目前逗留在這座堡壘裡沒有好處,也許還有大害,將來自會知道。保不定和你為敵的巨人,靠他的奸細鑽頭覓縫,探知我要去殲滅他,就趁早修建了攻打不破的城堡,使我枉費心機,我的胳臂雖有使不完的力氣,也徒勞無功。所以,我的公主啊,我剛才說了,咱們得防他這一著,趕緊動身去求取好運吧;等我和你那個仇敵一見面,你就可以稱心享福。」

  堂吉訶德說完,安心敬候美貌公主的玉音。她儼然以君王的身份,仿著堂吉訶德的口吻開言道:

  「先生,你不愧是扶弱鋤強的騎士,一片熱忱,願意幫我脫難,我不勝感激。願上天保佑,你我都能如願以償;你就會看到世界上確有知感的女人。我的行期,還是趁早;這方面咱們所見略同。你要我怎麼樣,都隨你安排。我既已把身體托你保護,把光復王國的事業交給你去完成,我就一切憑你高見酌定,決無異議。」

  堂吉訶德說:「聽憑上帝安排吧。公主這樣謙遜,我一定不失時機,扶你重登世襲的寶座。咱們趁早動身為妙,常言道:拖拖延延,就有危險。我想到這句話就急著要上路。好在能使我畏懼的人,天上還沒有誕生,地獄裡也沒有收容過。桑丘,給駑騂難得套上鞍轡,備好你自己的驢和女王的馬,咱們辭別了堡壘主人和各位先生們,立刻動身吧。」

  桑丘一直在他身邊,這時搖著腦袋,說道:

  「哎,主人啊,主人啊,『村裡的醜事,比傳聞的還多』①!這話請女客們別見怪。」

  ﹛① 西班牙諺語。﹜

  「你這傻瓜!世界上哪個村上、哪個城裡會有壞我名頭的醜聞呢?」

  桑丘道:「我是個好侍從、好傭人,所以有些話應該告訴自己的主人。不過您要是生氣,我就閉口不說了。」

  堂吉訶德道:「你要說什麼就說吧,只要不是存心嚇唬我。你膽子小,是你的本色;我不知畏懼,也是我的為人。」

  桑丘道:「哎唷!不是這個話!我只是說,這姑娘自稱大米戈米公王國的女王,其實,她和我媽媽一樣,不是什麼女王,我知道得很清楚。要是女王的話,她不會瞧人家一轉身,或者找個背人的地方,就和咱們這夥裡的某一位偎著臉兒磨鼻子。」

  桑丘這番話說得多若泰滿面通紅。原來她丈夫堂費南鐸有幾回趁人不見,用嘴唇向她索取了一點愛情的報酬。桑丘看在眼裡,覺得她這樣輕佻像個妓女,不像大國的女王。多若泰聽了桑丘的話無言可對,也不想回答,隨他說去。他接著說:

  「先生,我這話有個道理。咱們東奔西走,黑夜受罪,白天更吃苦,勞累了一場,如果到頭來卻讓這個客店裡作樂的人去享現成,您何必催我去備馬、套驢、裝置娘兒們的坐騎呢?咱們還是安安靜靜地待著,『讓每個婊子紡她的線,咱們吃咱們的飯』①。」

  ﹛① 西班牙諺語:「如果婊子紡線,她就糟了。」另一說:「讓每個婊子紡線、繞線,並有飯吃;讓烏龜吃麵糊,或者繞線。」又一說:「如果婊子紡線,如果烏龜繞線,如果公證人問現在是幾月,這三人都糟了。」桑丘摻雜了幾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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