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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堂吉訶德答道:「我一句就完。我要你們立刻釋放這位美人!她這樣愁眉苦臉,眼淚雙流,分明是給你們搶走的,而且還受了你們極大的侮辱。我活在世上就是要遏止這種暴行。這位女子是要求她所應得的自由,你們要是不放她,我決不准你們前走一步!」

  大家聽了堂吉訶德這一套話,知道他准是個瘋子,都哈哈大笑。這一笑,給堂吉訶德的火上撒了炸藥。他一聲不言語,拔劍直向擔架沖去。一個抬擔架的把擔子丟給夥伴們,揮舞著休息時支撐擔架的丫杈來迎戰。堂吉訶德向他猛斫一劍,斫在叉上,削去兩個丫角,只剩了一個木樁子。那人就用木樁對著堂吉訶德的肩膀狠命打來,正打在拿劍的那一邊。堂吉訶德的盾牌擋不住這股蠻力,可憐他滾鞍落馬,跌翻在地。桑丘·潘沙氣呼呼趕來,瞧他倒了,忙大聲叫使木樁的住手,因為這是一位著了魔道的騎士,一輩子沒害過人。那村夫並不理會桑丘的話,可是瞧堂吉訶德直僵僵地挺著,以為死了,忙撩起長袍,掖在腰帶裡,像一頭鹿似的落荒逃走了。

  這時押送堂吉訶德的一行人都趕來了。朝聖的那隊人見他們跑來,中間還有帶著大弓的巡邏隊員,怕事情不妙,就團團簇擁著那尊偶像。苦行贖罪的掀掉兜帽,握緊鞭子,教士也拿好了長柄燭臺,都準備等對方沖上來就抵擋,如有餘力,還要打過去。可是他們沒料到命運另有更好的安排。原來桑丘以為主人死了,什麼都顧不及,只撲在主人身上放聲號哭,哭得沒那麼樣的悲切,也沒那麼樣的可笑。堂吉訶德一行的神父認識朝聖隊裡的神父;這就打消了兩名巡邏隊員所引起的怕懼。這個神父對那個神父三言兩語介紹了堂吉訶德,那神父和一群苦行人就去看這可憐的騎士是否死了;只聽得桑丘·潘沙噙著眼淚在數說:

  「哎呀,騎士道的模範,你大有作為的一輩子,就給這一棍子斷送了呀!哎,你是你一家子的體面!你為整個拉·曼卻也為全世界增添了名望和光榮!世界上沒了你,為非作歹的傢伙沒人懲罰,就到處橫行了!哎,你比所有的亞歷山大都慷慨,我才伺候了你八個月,你已經把海裡最好的海島許給我了!哎,你對驕傲的人謙虛,對謙虛的人驕傲①;你衝鋒冒險,忍受侮辱,莫名其妙地戀愛,你專學好樣,專打壞人,和卑鄙的人作對——乾脆一句話把你說盡了吧,你不愧是一位遊俠騎士呀!」

  ﹛① 桑丘傷心得把話說顛倒了。﹜

  桑丘的哭號喚醒了堂吉訶德。他開口第一句就說:

  「最甜蜜的杜爾西內婭,我現在的痛苦,還比和你別離的情味好受些。桑丘朋友,你扶我上魔車吧,我整個肩膀打得脫臼脫節,坐不穩馬鞍了。」

  桑丘答道:「我的主人,您說得對,我就照辦。咱們和這幾位存心為您好的先生一起回鄉吧;以後再設法出來,准會名利雙收的。」

  堂吉訶德道:「說得好!桑丘!咱們還是等待這步壞運過去了再說;這是上策。」

  教長、神父和理髮師都說他這辦法好得很。他們聽了桑丘·潘沙的傻話非常好笑,一面照舊把堂吉訶德放在車上,一行人重整隊伍,準備出發。牧羊人辭別了他們大夥;巡邏隊員不願再往前去,神父付錢打發了他們。教長也辭別分手;他關心堂吉訶德的病情,要求神父告知以後的狀況。大家各走各的,那裡只剩了神父、理髮師、堂吉訶德、潘沙和馴良的駑騂難得;它和主人家一樣耐心,一樣逆來順受。

  趕車的套上他的幾頭牛,給堂吉訶德墊上一捆乾草,又照舊慢吞吞隨著神父的指引前行;六天之後,到了堂吉訶德的家鄉。他們進村正是中午,又恰逢禮拜日;村裡人都在堂吉訶德車輛經過的廣場上,大家都擁上來看。他們認得這位街坊,大為驚奇。一個孩子跑去通知堂吉訶德家裡說:管家媽的主人、外甥女的舅舅面黃肌瘦地躺在牛車的乾草堆上回來了。兩個好女人號哭著自打耳光,重又咒駡倒霉的騎士小說;瞧她們那樣真是可憐。堂吉訶德進門的時候,她們又號哭咒駡,並自打耳光。

  桑丘·潘沙的老婆聽說堂吉訶德回鄉,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跟出去做侍從的,忙趕到場上去。她一見桑丘,開口先問驢兒好不好。桑丘說,驢兒比它主人還好。

  她說:「感謝上帝的恩典。可是你這會兒跟我說說吧,大哥啊,你做了侍從,到手了什麼好處呢?你給我帶了裙子回來嗎?你給孩子們帶了鞋回來嗎?」

  桑丘說:「我的老伴啊,我沒帶這些東西,可是我帶回來的,比這些更貴重。」

  他老婆說:「那我很高興。大哥你把那更貴重的東西給我瞧瞧吧。自從你走了,長年累月的,我愁悶得慌;我要看看你帶來的東西,讓我快活快活。」

  桑丘道:「老伴啊,我到了屋裡給你看,你這會兒且安心。只要上帝讓我們再一次出門冒險,你瞧著,我一轉眼就成了伯爵,做了海島的總督。還不是一般的海島呢,那是最呱呱叫的!」

  「我的老伴,但願天保佑能有這等事,咱們正用得著。可是我問你,海島是什麼呀?我不懂啊。」

  桑丘答道:「『蜜不是喂驢的』①。老伴啊,到了時候你就懂了;你聽見臣民一片聲的稱你夫人,還要奇怪呢。」

  ﹛① 西班牙諺語。﹜

  華娜·潘沙問道:「桑丘啊,你說的夫人呀、海島呀、臣民呀,都是些什麼呢?」華娜·潘沙是桑丘老婆的名字;他們倆不是本家,不過按拉·曼卻的習慣,女人用丈夫的姓氏。

  「華娜,你別忙,這許多事不能一下子都問明白。反正我說的是真話就行了,你可以閉上嘴巴。不過我順便告訴你,世上最樂的事,就是跟一位探奇冒險的遊俠騎士,做個有體面的侍從。當然,事情往往不會稱著我們的心,一百次的遭遇裡,九十九次的下場是倒霉彆扭的。這是我親身的體會;因為我有時給人家兜在毯子裡拋弄,有時挨打挨揍。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們沒事找事的時候,穿深山,入叢林,爬岩石,訪問堡壘,隨意住客店,他媽的一個子兒也甭花,這都是很美的。」

  桑丘·潘沙和他老婆華娜·潘沙談話的時候,堂吉訶德的管家媽和外甥女把堂吉訶德接到屋裡,給他脫掉衣服,扶他躺在日常睡覺的床上。堂吉訶德斜眼看著她們,不知自己在什麼地方。神父訴說這回費了多少事才把他帶回家來,囑咐外甥女好好調護他,又叫她們時刻小心,別再讓他跑掉。兩個女人聽了又大哭大喊,咒駡騎士小說,又禱告上帝把那些撒謊捏造、胡說亂道的作者一個個都摔到地獄深處去。總之,她們不知怎麼辦,又擔心將來,怕這位東家、這位舅舅一旦覺得好些了,又跑得不知去向。這果然給她們料中了。

  但是本傳作者儘管鑽頭覓縫,探索堂吉訶德第三次出門幹的事,卻找不到什麼報道;至少沒找到真實的記載。不過據拉·曼卻保留的傳說,堂吉訶德第三次出門到了薩拉果薩,參與了那裡舉辦的幾場有名的比武。他幹的事不愧他的膽略和卓越的識見。至於他怎麼結局,怎麼去世,本傳作者一無所知,要不是湊巧碰到了一位老醫生,就永遠不會知道了。這醫生有一隻鉛皮箱,據他說是有一次翻造隱士的破屋,從廢墟裡發現的。箱子裡有些羊皮紙的手稿,字是戈斯體①,詩卻是西班牙文。詩裡敘說了堂吉訶德的許多事蹟,還提到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的美貌、駑騂難得的形狀、桑丘·潘沙的忠心、堂吉訶德的墳墓和有關他生平和習慣的種種墓銘和挽詩。這部新奇故事的作者真實可信,把可以辨認謄清的幾首附錄於下。他搜求了拉·曼卻的全部文獻,一一考證,費了好大心力寫成這部書,不求別的,只要讀者看了,也像高明人士對騎士小說那樣信以為真。那麼,他就覺功夫費得不冤枉,可以心滿意足,並有興再去尋找新的記載;即使不能都像這部一樣真實,至少是一樣新奇有趣的。

  ﹛① 戈斯體(letras góticas)是一種粗黑體的字。﹜

  插圖

  〔……瞧他倒了,忙大聲叫使木樁的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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