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堂吉訶德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九 |
|
|
|
▼第十九章 多情的牧人和其他著實有趣的事。 堂吉訶德離開堂狄艾果家的村子沒走多遠,碰到兩個教士或大學生裝束的人①和兩個老鄉,四人都騎著驢。一個大學生用綠麻布包袱充提包,裡面兜的好像是白色細毛料②的衣服和兩雙毛線襪子。另一個大學生只拿著兩把擊劍用的黑劍③,還是簇新的,上面都套著皮頭套子④。兩個老鄉帶著大包小裹,看來是從大城市裡買了帶回自己村裡去的。那四人碰見堂吉訶德,也和別人初次見到他一樣吃驚,急要知道這個怪人是誰。堂吉訶德招呼了他們,聽說是同路,就要和他們結伴,請他們放慢驢子,免得自己的馬跟不上。他不等人家問,就三言兩語報道了姓名職業,說自己是四處探奇冒險的遊俠騎士,名叫堂吉訶德·台·拉·曼卻,別號「獅子騎士」。這些話兩個老鄉聽來全是外國話或黑話。兩個大學生卻聽得懂,馬上看透堂吉訶德腦筋有病。不過他們對他又詫異,又敬重,一個大學生說: 「騎士先生,探奇冒險沒有一定的路程;如果您也是隨便跑,就和我們同走吧。我們是去吃喜酒的,那家的喜事辦得闊綽極了,拉·曼卻遠遠近近多少年來都沒見過那種排場,您不妨去開開眼界。」 ﹛① 教士是大學畢業生當的,和大學生服裝相同,都穿長袍。﹜ ﹛② 原文grana是一種細毛料,通常是暗紅色,也有白色或紫色等,曼卻人常用來做大氅或節日的服裝。包袱皮對角打結,包的四角往往露出裡面的東西。﹜ ﹛③ 黑劍(espada negra)是黑鐵鑄成,無鋒,學習擊劍時所用,刺人不致重傷;用鋼鑄成而有鋒的稱為白劍(espada blanca)。﹜ ﹛④ 因為防萬一傷人,劍尖安著皮頭套子。﹜ 堂吉訶德請問是哪位王子的婚禮,那麼了不起。 那大學生說:「不是什麼王子的婚禮,只是鄉下小夥子娶鄉下大姑娘。新郎是本地首富,新娘是絕世美人。這場喜事辦得很別致,新娘家村子附近的草地上要有一番大熱鬧呢。新娘因為美,綽號季德麗亞美人;新郎綽號卡麻丘財主。女的十八歲,男的二十二歲,天配就的好一對兒。有人好管閒事,熟悉各人的家世;他們認為女家比男家的門第高。可是現在不講究這個了;有了錢,什麼都蓋得過。那卡麻丘花錢確很大方。他堅要青草地上全搭上涼棚,遮蓋得陽光不進。他還安排了各種舞蹈:有舞劍的;有帶著小鈴鐺跳舞的,他那村上有人會把鈴鐺搖撼得沒那麼樣的好聽;用雙腳來打節拍的舞蹈①不用說,他請了大批人來跳呢。不過我料想那個傷心人巴西琉會來鬧事;將來說到這番婚禮,別的都記不得了,他那事准是忘不了的。巴西琉那小夥子和季德麗亞是街坊,住在她隔壁。戀愛神生怕人家忘掉了比若莫和蒂斯貝的情史,借此又重演一番。巴西琉和季德麗亞兩小無猜,也心心相印;村上大家沒事就把這一對孩子的戀愛講來消遣。兩人漸漸的大了,季德麗亞的父親就不讓巴西琉再像往常那樣在他家出入。他省得放心不下,時刻防範,就把女兒許配卡麻丘財主。他看不中巴西琉;巴西琉人才不錯,可是家道平常。憑良心說公道話,我們認識的小夥子裡算他最矯健:擲鐵棍是能手,角力也出眾,又是球場上一員健將。他跑得像鹿一樣輕快,蹦跳得比山羊還靈活;在『球撞九柱』的遊戲裡,他發的球竟像有魔力似的。他唱歌像雲雀,彈個吉他琴簡直能叫弦子說話,尤其善於擊劍,他的劍術是最出色的。」 ﹛① 雙腳來打節拍的舞蹈(zapatear)是按著音樂的節奏,用雙腳來打拍子。﹜ 堂吉訶德插嘴道:「他單靠這一點本領,不但可以和季德麗亞美人結婚,如果希內布拉王后今天還活著,他和這位娘娘結婚也配得過,朗沙洛特等人都阻擋不了的。」 桑丘·潘沙一直不聲不響地聽著,這會兒插嘴道:「這就該聽聽我老婆的話了!她抓住成語說的『每只羊都有匹配』,主張婚姻要門當戶對。我覺得巴西琉那小夥子頂不錯,但願他能娶到季德麗亞姑娘;誰不讓有情人結婚,就祝福他——不,我說反了,該懲罰他不得長壽安樂!」 堂吉訶德說:「如果彼此有情就結婚,那麼女兒嫁什麼人以及幾時結婚,都不由父母來挑選和做主了。挑選丈夫只隨著女兒的心願,那就保不定有的選中了爸爸的傭人,有的看見過路的荒唐鬼,就愛上他漂亮瀟灑。愛情容易迷人心眼。一個人成家立業,糊裡糊塗是不行的;挑選配偶尤其容易上當,必須非常小心,還要靠上天特別保佑,才能挑選得合適。聰明人出遠門,預先找個靠得住、合得來的伴兒;人生的道路要走到死才完,也得結這麼個伴兒。況且夫妻兩口子是一床上睡覺、一桌子吃飯、處處在一起的。娶老婆不比買商品可以退還或交換,卻是一輩子的結合。婚姻是一條繩索,套上了脖子就打成死結,永遠解不開了,只有死神的鐮刀才割得斷。我對這件事還有許多話要說呢,可是不想多說,因為我很關心巴西琉的事,不知碩士先生是否可以再講點兒給我們聽聽。」 堂吉訶德稱為「碩士」的大學畢業生道: 「也沒多少可講的了。巴西琉自從知道季德麗亞美人和卡麻丘財主定了親,臉上沒見過笑容,也沒說過一句有頭有腦的話。他老是憂憂鬱鬱,自言自語,分明是氣糊塗了。他吃得少,只吃些水果;睡得也少,要睡就貼地躺在野外,像牲口一樣。他有時眼看著天,有時眼盯著地,呆呆的像一尊披著衣服的雕像,只見風吹得他衣服飄動。一句話,他分明是傷透了心。所以我們和他相熟的都心裡有數,明天季德麗亞答應一聲『願意』,就是宣判他的死刑。」 桑丘說:「『上帝會有更好的安排』。『上帝叫人長個瘡,就給人對症的藥』。『事還未來,誰也難猜』。『到明天還有好幾個鐘頭呢,房子塌下只消一個鐘頭或一刹那』。『我見過半邊下雨半邊晴』。『今晚上床睡覺,明早起身不保』。請問,『誰能誇口在命運的輪子上釘上了一個釘子呢』?明明是沒有的呀。『女人的「願意」「不願意」之間,插不進一個針尖』——我就不敢插。我只要知道季德麗亞一心一意愛巴西琉,我願意向巴西琉『奉送鼓鼓一口袋好運氣』;因為據我聽說,『情人眼裡,黃銅變金子,窮光蛋變闊公子,眼屎也變成珠子』①。」 ﹛① 桑丘一連串說的都是諺語。﹜ 堂吉訶德說:「倒霉的桑丘,你想說什麼呀?你這連串兒的格言成語,誰也不懂你什麼意思,除非魔鬼!但願他把你帶走吧!我問你,你這傢伙,什麼釘子呀、輪子呀、這個、那個,你自己瞭解嗎?」 桑丘答道:「哎,如果沒人懂我的意思,就怪不得您把我的成語當作胡說八道了。可是沒關係,我自己明白,我剛才的話並不糊塗。只是,我的主人啊,您對我說的話、甚至對我幹的事盡愛吹毛球子。」 堂吉訶德說:「該說『吹毛求疵』,不是『吹毛球子』。好好的話都給你說別了,你這個糊塗蛋。」 桑丘說:「您別死盯著我,您知道我不是京城裡生長的,也沒在薩拉曼加上過大學,字眼兒說不準。真是的!上帝保佑我吧!總不能叫薩亞戈人說話都像托雷都人①;即使托雷都人,轉文兒的話也不見得都說得好啊。」 ﹛① 薩亞戈是西班牙薩莫拉和葡萄牙接境處的地區。一般人認為薩亞戈的西班牙語不純,而托雷都人說的是標準西班牙語。﹜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