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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〇


  那個碩士說:「這話對了,儘管同在托雷都,硝石廠、菜市等地區的人就不如成天在大教堂走廊裡散步的人說話文雅。即使生長在馬哈拉洪達①的人,說話未必就純粹、精確、文雅、清楚,要有口才的上等人才能這樣呢。我說要有口才,因為許多上等人都沒有。運用口才的時候就精煉了語言。各位先生,我呢,對不起,是薩拉曼加大學專攻寺院法的;我自負說話明白易曉,也善於表達。」

  ﹛① 馬德裡西北部的小鎮。﹜

  另一個大學生說:「你不是自負你運用手裡這兩把黑劍的本領超過你運用舌頭的本領嗎?你要是擊劍術上少費點功夫,你在碩士榜上可以得第一,不至於名居榜末。」

  碩士答道:「學士啊,你聽我說:你以為擊劍術沒用嗎?你這看法是大錯特錯的。」

  學士名叫戈丘威羅,他答道:「我不是什麼『看法』,卻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假如你要證實一下,你現帶著兩把劍呢,正是個好機會。我有手勁,有力氣,膽量也不小,合在一起,准可以叫你承認我這看法是不錯的。你且下驢,擺出你的架勢,使出你那些圓圈兒和尖角的手法和種種技巧吧。我靠外行的蠻本領,准叫你大白天也看到眼前金星亂迸!只要上帝保佑,我這劍法天下誰也頂不住,能叫我轉身逃跑的可說還沒出世呢!」

  那擊劍家說:「你轉身不轉身我管不著,保不定你上場立腳之處,就是你橫屍之地。我告訴你:你所瞧不起的劍術可以當場致你死命。」

  戈丘威羅答道:「這是馬上就有分曉的。」

  他立刻下驢,怒衝衝地抽了一把碩士驢上帶的劍。

  堂吉訶德就說:「你們別鬧意氣;我願意主持這場比劍,判決這個懸案。」

  他下了駑騂難得,握著長槍,去站在路當中。這時碩士已經悠閒地拿出把勢向戈丘威羅迎戰。戈丘威羅直沖上去,真是眼裡迸出火來。兩個老鄉就坐在驢上觀看這場你死我活的惡戰。戈丘威羅斫呀,刺呀,劈呀,反手挑呀,雙手斬呀,一下下比雹子還密,沒頭沒腦地緊連成一片。他像發怒的獅子那樣猛衝猛撲。可是碩士劍頭上的皮頭套子劈面打了他一巴掌,使他氣頭上也不得不停下來,像吻聖物似的把那皮頭套子吻了一下,雖然不那麼虔誠。碩士隨就把劍頭指著他短道袍上的一個個紐扣連連刺斫,把道袍的下幅劃得一縷縷像烏賊魚的須須;還兩次打落了他的帽子,弄得他狼狽不堪,又急又氣又怒,抓住劍柄,用盡力氣把劍拋得老遠。那兩個老鄉一個是法院的公證人,他趕去拾了那把劍;據他後來證明,戈丘威羅把劍拋出了幾乎四分之三哩瓦。由此可見技巧勝於蠻力是千真萬確的。

  戈丘威羅精疲力盡地坐下,桑丘跑去對他說:

  「哎,學士先生,您要是肯聽我的話,從此就別再挑撥人家跟您比劍了。您只可以角力或者擲鐵棍,因為您年紀輕,勁道足,這種事來得;那種號稱擊劍師的您可對付不了,我聽說他們的劍頭能刺進針眼兒呢。」

  戈丘威羅答道:「我太不懂事;這會兒栽了跟頭卻學了乖,由經驗明白了道理,我是服氣的。」

  他站起來擁抱碩士,兩人的交情更深了一層。他們估計那個拾劍的公證人還有好一會耽擱,不耐煩等他,就繼續上路,打算早早趕到季德麗亞的村上去;他們四人都是那個村上的。

  一路上碩士向大家談論劍術的妙處,講得入情入理,有憑有證,大家聽了心悅誠服,戈丘威羅也拋除了成見。

  夜色昏黑,他們在村外就看見前面的燈火像天空的繁星,又聽到各種樂器的合奏,裡面有笛子、小鼓、弦子、雙管、各式手鼓的聲音。他們再往前,村口看見一座樹枝搭成的棚子,上面掛滿燈籠;當時風很微弱,連樹葉都不動,燈籠不怕吹滅。彈弄音樂的都是賀喜客人,一隊隊在那裡遊玩;有的跳舞,有的唱歌,有的彈弄著上面說的那些樂器。整片草地上洋溢著歡樂。還有好些人正在搭起一座座看臺,準備登臺看慶喜的演戲和跳舞;因為明天就是在這裡舉行財主卡麻丘的婚禮——也許就是巴西琉的喪禮。老鄉和學士都請堂吉訶德進村。他卻不肯,講了一番大道理,推辭說遊俠騎士向例在郊野露宿,村鎮上即使有金漆天花板的房子也不便去住。他離開大道,又往野地裡走了一段路;儘管桑丘懷念著堂狄艾果莊上的舒服日子,滿不情願,他主人也不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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