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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


  ▼第二十一章

  續敘卡麻丘的婚禮以及其他妙事。

  堂吉訶德和桑丘倆正說著話,忽聽得一片喧嚷之聲,原來是那馬隊在奔馳呐喊,歡迎新郎新娘。他們倆由各種樂隊和儀仗隊簇擁著,一起還有本村神父、男女兩家親屬、鄰村的體面人物;大夥兒都華裝盛服。桑丘一見新娘,說道:

  「啊呀!她可不是鄉下姑娘打扮,她像個漂亮的貴夫人!天啊,我看她胸前掛著的不是鎖片兒①,是貴重的珊瑚串兒!她穿的不是古安加的綠毛料②,是三十層絨面兒的絲絨③!她襯衣上的縐邊絕不是白麻紗,我敢保證,那是緞子!瞧她那一雙手上戴的那些戒指,我可以擔保,那不是玉石的,是金子的!而且比金子還貴,鑲著奶油一樣膩白的珍珠,一顆珠子就抵得過人臉上一顆眼珠子呢!哎,婊子養的,她那頭髮多美呀!除非是假的呢,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那麼長、那麼金黃的頭髮!瞧她那氣派,那身段,簡直挑剔不出一星半點的毛病來!她頭髮上、脖子上掛著一串串首飾,就像一棵能走的棕櫚棗樹④,枝頭上掛著一串串的棕櫚棗兒;可不活是那個樣兒嗎?我憑良心打賭,這樣出色的姑娘,誰都賽不過的!」

  ﹛① 鎖片(patena),西班牙鄉村婦女掛在胸前的裝飾品,通常是金屬的,上面鐫刻著宗教詞句。﹜
  ﹛② 古安加出產綠色的毛料,上文舞隊裡年輕姑娘穿的綠衣服就是那種料子做成。﹜
  ﹛③ 這是桑丘的誇張;因為最上好的絲絨只能有兩面絨。﹜
  ﹛④ 棕櫚棗樹(palma)是一種棕櫚樹,開白花,結的果子像棗子。﹜

  堂吉訶德聽了這套村俗的讚歎,不禁發笑,可是也覺得除了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她是最美的了。季德麗亞美人臉色略帶蒼白,大概因為做新娘連夜打扮,不得好睡;這是常事。他們那群人來到草地旁邊一座鋪著地毯、裝點著樹枝的台前;臺上是準備舉行婚禮、觀看跳舞演戲的。他們剛到那裡,只聽得背後有人大叫:

  「你們真是只顧自己,這麼著急!請等一等啊!」

  大家聽得喊話,回頭看見一人穿一件黑外衣,衣上鑲著火紅的邊,頭上是一頂喪事戴的柏枝冠,拿一支長手杖。他走近了,大家認得是漂亮的巴西琉。人人都提心吊膽,不知他這番話有什麼下文,怕他這會兒跑來事情不妙。

  他跑得很累,喘吁吁地趕上來,當著新郎新娘站住,把手杖帶鋼頭的一端插在泥裡,面無人色,瞪著季德麗亞,嘶啞的聲音抖顫著說:

  「負心的季德麗亞,你明知按咱們奉行的神聖規則,得我死了你才能另嫁別人。我是看重你,不肯委屈你,所以要花些時候盡力整頓好家業,再和你結婚,這是你也知道的。可是你辜負了我的一片心,把許給我的又給了別人。他有錢,又有好運道,天大的福氣都是他的!我不甘心又怎麼,這是天意啊!我省得礙著他的道兒,只好毀了自己,成全他的幸福。但願有錢的卡麻丘和沒心肝的季德麗亞白頭偕老,我巴西琉是窮人,沒法子追求幸福,只有死路一條,讓我這會兒就死吧!」

  他說著把插在地裡的手杖握緊了一拔,拔脫的是個劍鞘,露出一把長劍,劍柄插定在地裡。他身體靈便,意志堅決,身子向劍尖一撲,這可憐人立即扡在劍上,背上透出鮮血淋漓的半支劍;他倒在地下,浸在自己的血裡。

  他的朋友們瞧了這悲慘的景象,忙擁上去救護。堂吉訶德也下了駑騂難得趕去幫忙,把他抱在懷裡,發現他還沒咽氣。有人要拔掉他的劍,可是在場的神父主張先讓他懺悔,怕劍一拔他馬上咽氣。巴西琉卻稍為緩過些來,哼哼唧唧、有氣無力地說:

  「狠心的季德麗亞,假如你肯在我臨死和我行個婚禮,我能博得這個福氣,我輕生的罪過也許會蒙上天原宥。」

  神父聽他這樣說,就提醒他拯救自己的靈魂要緊,別一心念著肉體的情愛;還勸他誠心求上帝饒恕他種種罪過,並饒恕他這樣輕生。巴西琉說:假如季德麗亞不和他行結婚禮,他怎麼也不懺悔;要稱了這個願,才有心思、有力氣懺悔。

  堂吉訶德聽了這話嚷著說:巴西琉要求的事合情合理,也輕而易舉;卡麻丘先生不論是從新娘父母家娶一位小姐,或是在勇敢的巴西琉身後娶他的寡婦,都一樣體面。他說:

  「這會兒無非答應一聲『願意』,因為這位新郎的洞房就是他的墳墓。」

  這時卡麻丘急得不知怎麼好,巴西琉的朋友都求他讓季德麗亞和巴西琉行了婚禮,免得巴西琉的靈魂離開軀體就墮入地獄。卡麻丘動了惻隱之心,又覺得義不容辭,就說,只要季德麗亞願意和巴西琉行個婚禮,他也贊成;反正他自己的婚禮延遲不了多久。大家立即圍住季德麗亞,有的求她,有的淚眼相向,有的以理相勸,都要她和可憐的巴西琉行個結婚禮。她卻比大理石還堅定,比塑像還沉著,好像不會開口,或許說不出口,或許不願開口。可是神父告訴她,巴西琉的靈魂馬上要從牙關出竅了,勸她快打主意,別再猶豫。季德麗亞美人聽了很激動,好像傷心悔恨的樣子;她默默走到巴西琉身邊。他兩眼上翻,氣息奄奄,還在念誦季德麗亞的名字,看來就要像異教徒那樣戴罪而死了。季德麗亞跪在他身邊,沒開口,只作手勢要他伸手。巴西琉睜眼直瞪瞪地看著她說:

  「哎,季德麗亞,你這會兒來可憐我,你的好心腸只是殺死我的軟刀子!因為你儘管願意嫁我,我卻沒力量承受這份幸福,我的創痛立即致我死命,我也沒力量抵擋了。哎!我命裡的災星呀,我只求你別用結婚來敷衍我,或再次哄我。我要你老實聲明:你和我行這番婚姻大禮不是受了強迫,卻是完全自願的。我已經大限臨頭,你不該哄我,況且我對你這樣一片真心,你不能對我虛情假意。」

  他說著就昏厥過去。在場的人都覺得他這一昏厥就活不過來了。季德麗亞莊重而羞怯地伸出右手握住巴西琉的右手,對他說:

  「我的心是百折不回的;我毫無勉強,願意和你結婚,只要你沒有被自己冒失的行為攪亂了神識。」

  巴西琉答道:「我靠天照應,心裡清清楚楚,毫不混亂。我願意娶你,做你的丈夫。」

  季德麗亞答道:「不論你能不能活下去,我願意嫁你,做你的妻子。」

  插圖

  〔季德麗婭美人……默默走到巴西琉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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