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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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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說:「這就應了咱們的老話:『跟誰一起,和誰一氣。』您和著了魔挨餓熬夜的人在一起,當然也就不吃不睡了。可是我的主人啊,我有句話您別見怪。您講的這許多事,假如哪一點我會當真,讓上帝把我帶走吧!——我差點兒沒說讓魔鬼把我帶走!」 那位表親說:「怎麼不當真?難道堂吉訶德先生撒謊了嗎?他即使要撒謊,這一大堆謊話也來不及編呀。」 桑丘說:「我不信我主人是撒謊。」 堂吉訶德問道:「那麼你說是什麼呢?」 桑丘答道:「您不是說,您在那邊兒地底下和一大群著魔的人在一起嗎;我想那個梅爾林,或者對那夥人施行魔法的魔術家們,准把您講的這套故事安裝在您心眼裡了。」 堂吉訶德答道:「桑丘啊,你說的都可能,不過並不是這麼回事。我剛才講的都是我親眼看見、親手摸過的。蒙德西諾斯帶我見識了不知多少奇奇怪怪的事,這會兒沒工夫細說,咱們路上等有機會,我再慢慢兒講給你聽。可是我現在告訴你一件事。他指給我看三個鄉下姑娘,在那片陰涼的草地上像山羊似的跳跳蹦蹦。我一看認出一個是絕世美人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另外兩個就是咱們在托波索城外看見和她一起的那兩個鄉下姑娘。你說怪不怪?我問蒙德西諾斯是否認識那幾個女人。他說不認識,她們在那片草地上才出現了不多幾天,想必是幾個著了魔道的貴家小姐。他說這並不稀罕,因為從古到今,著了魔道、變成奇形怪狀的女人,那兒多的是,有兩個他都認識:一個是希內布拉王后;還有一個是她的傅姆金塔尼歐娜,朗塞洛特 『剛從不列顛到此,』 曾為他斟酒的。」 桑丘聽了主人這番話,覺得豈有此理,簡直笑死人。他明知杜爾西內婭著魔是他搗的鬼,魔法師就是他本人,證據也是他捏造的。所以他斷定主人已經神識昏亂,完全瘋了。他說: 「親愛的主人啊,您下地洞真是交了壞運,又逢季節不利,日子不好;您碰到蒙德西諾斯先生准又是倒霉的時辰,害您回來變了個樣兒。您當初在地面上好好兒的,上帝給您的好頭腦沒一點毛病,隨時還引用格言成語教訓人呢;可是您現在滿嘴盡是荒唐透頂的胡言亂語了。」 堂吉訶德說:「桑丘,我知道你這個人,所以不會把你的話當真。」 桑丘答道:「您儘管為我剛才說出口的話、或想說沒說的話打我殺我,您講的那通話不經修改,我還是不會當真的。趁現在您還沒和我翻臉,我請問您:您憑什麼知道那位貴小姐就是咱們的女主人呢?您跟她談話了嗎?您說了什麼?她怎麼回答的?」 堂吉訶德答道:「她還穿著上次你指給我看的時候她穿的那套衣服,所以我認得。我和她說話,她一句也不答理,轉身飛也似的跑了,比射出去的箭還快。我想追她,可是蒙德西諾斯說追不上她,勸我別白費力,況且一會兒我就該出洞回來了。他又說:他將來會教我怎樣破掉禁魘著他們一夥人的魔法。可是我在那裡見到一件事是我最傷心的。蒙德西諾斯和我講話的時候,那位倒霉小姐杜爾西內婭的一個女伴悄悄地跑到了我身邊來,兩眼含淚,顫聲低語說:『我們的杜爾西內婭小姐吻您的手,請您把近況告訴她。她現在手頭很窘,所以懇求您借六個瑞爾給她——或者您身上有多少都借給她,憑我手裡這條新棉布襯裙做抵押,她保證不久就還您。』我聽了這話很吃驚,就轉身問蒙德西諾斯說:『蒙德西諾斯先生,貴人家女子著了魔道難道也會窮困嗎?』他說:『堂吉訶德·台·拉·曼卻先生,您聽我講:窮困是普遍的,哪兒都有,誰都難免,著魔的人也免不了。杜爾西內婭·台爾·托波索小姐既然叫人來借這六個瑞爾,抵押品看來也不錯,您借給她就是了。她一定窘得日子不好過呢。』我說:『我不要抵押品,也不能如數給她,因為我這裡只有四個瑞爾。』桑丘啊,那就是你上次給我路上佈施窮人的。我把那四個瑞爾給了她說:『朋友,煩你轉告你家小姐,她手頭拮据,我知道了很難受,巴不得自己有傅加①的巨富來資助她。還請你告訴她:我見不到她的嬌容,聽不到她的妙語,身體怎麼也好不了。我一片至誠,求她給個機會,讓她所顛倒的騎士和她見個面兒、說個話兒。還有句話也請你轉達。從前曼土阿侯爵眼看他外甥巴爾多維諾斯在山坳裡快要咽氣的時候,曾經發誓為他外甥報仇,說這個仇不報,他吃麵包決不攤桌布,等等;我也要照樣發誓為她解除魔法。我從此要走遍世界七大洲,比葡萄牙太子堂貝德羅還走得遠②;她著的魔法不破,我決不休息。我這個誓,她也許無意間會風聞到。』那姑娘說:『您對我們小姐這樣是應該的,還不夠呢。』她拿了那四個瑞爾凌空一跳,離地有兩個瓦拉;就算是對我行的禮。」 ﹛① 傅加(Fugger)是瑞士人,十五世紀在奧格斯堡(Augsburgo)起家致富;這個家族在十五、十六世紀是大金融家。﹜ ﹛② 據1570年在薩拉果薩出版的《葡萄牙太子堂貝德羅在世界四大洲旅行記》堂貝德羅只行遍當時知名的四大洲。﹜ 桑丘聽到這裡,大嚷道:「哎呀!神聖的上帝啊!我主人好好兒的頭腦,竟變得這樣瘋瘋癲癲,世界上怎會有這等奇事呀?魔術家和魔法怎會有這麼大的法力呀?哎,我的先生,您看上帝分上,注意保全自己的聲名,別胡思亂想攪渾了腦筋啊!」 堂吉訶德說:「桑丘,你是因為愛我,才這麼說。這都是你淺見寡聞,凡是異常的事,你就以為不可能了。我剛才跟你說過,等我將來慢慢兒把我在那邊經歷的事講些給你聽,你就會相信我這會兒說的都千真萬確,沒什麼可爭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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